苏联-俄罗斯转型的历史与启示

国家的形成,变迁。战争的因果,功能和意义。

版主: 周明河

周明河
帖子: 47
注册时间: 周日 9月 18, 2016 8:34 am

苏联-俄罗斯转型的历史与启示

帖子周明河 » 周日 8月 26, 2018 5:16 am

苏联-俄罗斯转型的历史与启示(1)


内容简介:

今年是俄国“十月革命”发生100周年的特殊日子,“十月革命”是二十世纪人类历史上最为重大的事件之一,时至今日,我们都依然活在它的巨大阴影之中。
“十月革命”无疑是俄国历史上的一场巨大的悲剧,这场悲剧让一个空前可怕的“红色利维坦”屹立而起,随后它就像瘟疫一般席卷了大半个地球,尤其是对于中国的历史走向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让我们中国人受尽了磨难和痛苦。
红色苏联是现代文明的一种变异体,源于其对于西方文明挑战的一种病态反应,其极端的意识形态是人类的精神之癌,它也必死于这种可怕的癌变!二十六年前,它终于以令人有些意外的速度解体了,各加盟共和国也由此结束了一党专政的统治,从而迈入了历史的新时代。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各国人民尤其是俄罗斯人民从此过上了自由、幸福的生活。
由于中国的特殊历史及其现状,苏联-俄罗斯的转型历史所带给我们的教训和启示无疑会很多,因此我们今日才有必要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重新梳理和回顾这段不平凡的历史。
本次讲座共分为两期进行,欢迎朋友们收听和转播。




热爱自由的朋友们:

群主、转播员、音频制作员和各位群友,大家好!我是大家的老朋友XXX,感谢大家在这样一个紧张的、特殊的时刻来收听我的语音分享,由于主题的复杂性,所以我们本次的讲座可能会长一点,希望大家多一点耐心吧。
对于今天的主题,为了方便更多的人来了解,那么我再朗读一遍吧:
【今年是俄国“十月革命”发生100周年的特殊日子,“十月革命”是二十世纪人类历史上最为重大的事件之一,时至今日,我们都依然活在它的巨大阴影之中。
“十月革命”无疑是俄国历史上的一场巨大的悲剧,这场悲剧让一个空前可怕的“红色利维坦”屹立而起,随后它就像瘟疫一般席卷了大半个地球,尤其是对于中国的历史走向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让我们中国人受尽了磨难和痛苦。
红色苏联是现代文明的一种变异体,源于其对于西方文明挑战的一种病态反应,其极端的意识形态是人类的精神之癌,它也必死于这种可怕的癌变!二十六年前,它终于以令人有些意外的速度解体了,各加盟共和国也由此结束了一党专政的统治,从而迈入了历史的新时代。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各国人民尤其是俄罗斯人民从此过上了自由、幸福的生活。
由于中国的特殊历史及其现状,苏联-俄罗斯的转型历史所带给我们的教训和启示无疑会很多,因此我们今日才有必要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重新梳理和回顾这段不平凡的历史。
本次讲座共分为两期进行,欢迎朋友们收听和转播。】
这次讲座从确定选题、材料准备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虽然不敢说已经面面俱到,但也的确下了一番功夫(至少材料看了十几部,买了但没怎么看的都还有几部),同时也要感谢雷群主一直以来的关心和帮助,以及身在俄罗斯20余年的玛莎女士、多次往返俄罗斯的云游天下先生的所提供的参考和帮助,当然我还看过张敏老师的回忆录,她于1993年前后滞留俄罗斯达一年半,张敏老师也是这段转型历史的见证者。
不过,限于个人水平,本次讲座的不足和错误之处肯定是难以避免的,所以还请大家多多批评指正。
好的,现在我们开始进入主题……

【一】

话说1917年,第一次世界大战进入了第四个年头,作为协约国一方的俄国付出了惨重的战争损失,死伤和被俘多达几百万人,战争也给人民的生活造成了严重的困难。这个本来就在沙皇的专制统治下极端不满的国家,终于在这年三月(俄历是二月)社会各阶层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抗争,致使统治了俄国300年的罗曼诺夫王朝宣告终结。
“二月革命”以后建立了一个临时政府,这个临时政府包括大量著名的杜马领导者和公众人物,应该说这个新政府具有一定的进步性和代表性。如果这个临时政府立即退出世界大战,专注于内部的调整和改革,那么就很难有不久后以列宁为首的布尔什维克党人的坐大。可是新政府出于遵守先前同英、法的盟约,及维护俄国统一的目的,依然决定继续这场不得人心的战争——结果误判了人民的情绪,使得临时政府的地位岌岌可危。当然,在跟德军的对战中,俄军的反战情绪非常严重,居然在双方战壕之间的地带搞联欢。
俄历的8月,俄军总司令科尔尼洛夫将军发动军事政变,这是右翼力量企图建立军事专政的一次尝试。当时的克伦斯基政府求助于列宁领导的苏维埃,最后在民主派与超激进的布尔什维克的共同参与下挫败了这场军事政变,但是这场政变也由此改变了俄国国内的政治格局,导致布尔什维克的力量越发加强,终于酿成了随后布尔什维克全面夺权的“十月革命”。
当然,十月革命的成功,也离不开列宁的极高政治权谋水平(完全不顾底线和民意),没有这一个领袖人物,我们几乎不能想象会有十月革命,更难以想象苏维埃的成功!就像善于政治超限战的孙中山和M在中国革命史中的地位一样。
十月革命以后,为了能够合法执政,布尔什维克参与了立宪会议的选举,结果乐观过头的列宁吃了一拳,政治上偏右的社会革命党人赢得了立宪会议选举的多数席位。可是列宁一伙不甘心在野,而且他们这个组织已经掌握了武装(这是很关键的一个要素),结果列宁霸王硬上弓,居然使用机枪和刺刀强行驱散了立宪会议——立宪会议是俄国人追求了一百多年的目标,结果当它成为现实的时候,竟然以仅仅存在了一天的记录被载入史册!

当时,很多俄国人认为列宁一伙这种反民主的冒险一定会失败,而且还确信会很快,因为它完全不得人心。为了迎接马上就要到来的内战,列宁力排众议,不惜与德国在1918年3月签署了的《布列斯特—利托夫斯克和约》。按照这个和约,俄国丧失了6000万人口和可耕地的27%,以及其他各种国家财富,真可谓是名副其实的“丧权辱国”!
由于苏维埃的领导相对它的敌人要统一得多,所以经过三年残酷的内战,包括对波兰的战争,对协约国干涉的反击,结果红色政权居然取得了胜利!而且由于德国战败于英、美、法等国之手,苏维埃政权侥幸推翻了《布列斯特—利托夫斯克和约》,进而收回了对乌克兰等地区的控制权。
1922年12月30日,“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也就是我们所谓的“苏联”成立了,不过起初它只是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和外高加索四个成员所组成的联邦,最后连哄骗带强迫,才发展到了十五个成员,其中就包括强占波罗的海三国。另外需要注意的是,斯大林曾在1944年10月吞并我们中国的唐努乌梁海地区(那时候还杀害了几十万远东地区的华人华侨)。
在内战时期,苏维埃俄国是一种军事共产主义模式,这种模式显然不适宜和平时期,因此苏联开始转向新经济政策模式,实际上还是保留一部分自由市场或者说资本主义的因素,只不过在政治上继续坚持一党专政模式。
新经济政策让残破的苏联获得了一定程度的恢复,但是随着列宁的逝世以及苏联党内斗争的加剧,新经济政策由于斯大林一伙的胜出开始走向黄昏,在20世纪20年代末期,一套高度集中的、指令性的、军事动员型的计划经济体制在苏联逐渐形成,这就是我们所较为熟知的“斯大林模式”。
斯大林模式在推行的过程中,就引发了今天的俄罗斯史书中所谓的“第二次国内战争”,因为它所受到的抵抗规模实在是太大了,而大权在握的“红色沙皇”斯大林,以一颗绝对冷酷、绝对钢铁的心就是要盲干到底,结果仅仅因为强推农业集体化而引发的战争与流血就导致几百万人死亡,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乌克兰、俄罗斯以及白俄罗斯等地的大饥荒,又造成了数百万人活活饿死的惨剧!【强推或者实行斯大林模式的国家,造成人为的大饥荒几乎是必然。】
关于苏联三十年代的各种暴行与镇压我们这里就不说了,这些方面往往会一次次超出我们的想象,因为它实在是规模太大、波及面太广,邪恶程度是如此令人发指,又促人深思!苏德战争的爆发及战争所造成的大破坏、大伤亡,让苏联内部的政治、经济矛盾暂时得以掩盖,但到50年代初斯大林去世时,苏联的粮食总产量依然没有超过1913年沙皇统治时期的水平。
赫鲁晓夫当政时期,针对斯大林模式的弊病进行了一些所谓的改革,这时政治上有了一种春天的感觉,农业和轻工业有了一些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有所提高,史称为“解冻”时期。不过由于缺乏对斯大林体制的整体认识,这些改革只是局限于个别领域,而赫鲁晓夫依然在继续着斯大林的赶超模式,继续同美国开展军备竞赛,重工业和军事工业依然是苏联优先发展的重点。
1964年,赫鲁晓夫被政变推翻,苏联开始了勃列日涅夫统治的十八年。在这十八年里,没有搞什么运动和大规模镇压,社会较为安定,因为跟斯大林和赫鲁晓夫相比,勃列日涅夫属于“不折腾”型。但是勃列日涅夫比较保守和平庸,他当政之初有总理柯西金的继续改革,但很快就被叫停,而代之以“新斯大林主义”,所以勃列日涅夫时代又是一个趋于停滞和腐烂的时期,斯大林模式的潜力被彻底耗尽,人民在各种生活必需品的匮乏中苦熬苦撑,“短缺经济”成为社会常态,显然,这样的局面必须改变!
1982年11月,早已失去工作能力的勃列日涅夫死在了莫斯科郊外的别墅里,接替他上台的是已经68岁的安德罗波夫。安德罗波夫是一个比较强势的人物,他的作为有点类似我们明朝的张居正,他不想改变苏联的体制,但他试图加强官僚机器的纪律和效率,所以进行了反腐和整顿。但他只做了15个月的总书记,就因肾衰竭而去世,也算是壮志未酬身先死吧。
接下来继任的总书记是73岁的契尔年科,实际上当政前的契尔年科已经成了残疾人,但死神的临近依然没能阻止他对最高权力的追逐,结果主政才13个月的契尔年科于1985年3月也去世了。
两任高龄总书记的先后逝世,显然不是偶然的,这也跟苏联当时领导层的老化有关,而这种领导层的老化越发加重了苏联政治体制的僵化,让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超级大国在各方面都危机四伏!

具体来说,苏联的危机大致有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干部老化,形成“老人政治”,领导层特权、腐化,引起群众反感。
第二,经济严重落后,按照一般的社会与经济指标,苏联完全是一个二流国家,部分指标甚至已经接近三流国家。所谓的超级大国地位完全是靠核武器来维持的,靠出卖石油和天然气支撑。在这种困难情况下,军备竞赛已经难以为继(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当时苏联国家资源的40%都被用于维持与美国的军备竞赛,重工业、原料产业与军工企业就是“国中之国”)。
到1980年代初,管理国民经济的各种命令、法规已累计达到了20万个,这种过分集中的、僵硬的计划体制严重束缚了人们的自主性和创造力,在这种情况下,苏联的经济体制丧失了生命力,管理方法僵化,惰性大,官僚主义严重,苏联的产品在世界上基本没有竞争力,出现了明显的停滞现象(当然了,咱们中国人最熟悉这一幕,而且比这还严重的时代我们都经历过)。
最后,就是意识形态和道德领域的危机,在这种虚假、不公、腐败、压抑的社会中,人们失去了所谓纯正的信仰,失去了基本的社会公德意识,酗酒成风,消极怠工,道德沦丧,犯罪率上升。
最后一点就是日益恶化的外部环境,比如阿富汗战争(1979—1989)所带来的政治、经济、道德等各方面对苏联内政产生的重大消极影响。由于美国总统里根的上台,苏联所面临的国际压力增大,同意大利共产党、中国共产党的关系也不好。【外部因素这一点,也是本人所经常强调的,当今历史不仅是加速度的,而且是高度开放和竞争的状态,一个国家一旦发展停滞甚至倒退,那么内外的巨大反差就会让国家加倍危机、人民加倍不满。】
在上述情况下,社会主义已经失去了对人们的吸引力,在内部和外部的各种压力下,苏联都迫切需要改变,而这个重任最终落到了新任苏共总书记戈尔巴乔夫的头上。


【二】

戈尔巴乔夫于1931年3月出生在苏联斯塔尔罗波尔边疆区的一个农民家庭,他出生的这个年代正是斯大林瞎折腾的年代,所以可怕的大饥荒席卷了戈尔巴乔夫所在的那个小村子。
戈尔巴乔夫爷爷的五个孩子就饿死了三个,全村村民被饿死了三分之一甚至一半,有的人家成了绝户。在1937年的大清洗中,戈尔巴乔夫的祖父和外祖父都遭到了迫害,但幸运的是,这两个人都没死——由此也可见,当时暴政所波及范围的广度。
戈尔巴乔夫从小喜欢读书,成绩也不错,所以能够通过升学走出自己所在的农民,幸运地成为全村第一个考入莫斯科大学的人,这是1950年的事。莫斯科大学相当于我们的北京大学吧,反正是当时苏联最好的大学,戈尔巴乔夫在莫斯科大学法律系学习了五年,他不仅成绩优秀,而且善于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在同年级同学中具有较高的威信。更为关键的是,这时正好赶上斯大林去世后的宽松时期,戈尔巴乔夫欣然接受了赫鲁晓夫给苏联带来的变化,成了思想较为开化的“60年代人”(后来要提到的普京则是保守的“70年代人”),比如说他曾在1961年的苏共二十二大上投票赞成把斯大林遗体从列宁墓中迁出。
大学毕业后,戈尔巴乔夫回到了家乡工作,他工作热心,而且组织才能和演讲才能很强,所以得以快速的脱颖而出,1961年30岁的戈尔巴乔夫就成为了共青团斯塔尔罗波尔边疆区委第一书记,成了边疆区的“上层”干部。1962年,戈尔巴乔夫成为边疆区党委的党组书记,次年担任组织部长,66年担任斯塔尔罗波尔市委第一书记,在此期间,该市的面貌发生了很大变化,可见戈尔巴乔夫确实具有一定的才干。而他之所以升迁如此之快,就是因为获得了斯塔尔罗波尔边疆区第一书记库拉科夫的赏识,而库拉科夫后来又跟契尔年科一起工作过——这对于戈尔巴乔夫未来的入主核心领导层都是非常重要的人际关系。
1968年8月,戈尔巴乔夫出任斯塔尔罗波尔边疆区委第二书记。他始终勤勤恳恳、忠心耿耿地履行机关的职责,所以群众口碑是很好的。斯塔尔罗波尔边疆区有几个全国最著名的矿区疗养院,高层领导人一般都喜欢往这里跑,所以作为区委领导人的戈尔巴乔夫也就有了机会接触苏联高层领导,先混了个脸熟。
也就是在1968年,戈尔巴乔夫与来到疗养院的安德罗波夫相识,两个人谈得很投机,并保持了友谊,所以未来戈尔巴乔夫的高升又获得了来自安德罗波夫的力挺!斯塔尔罗波尔是对于苏联的国家经济具有战略意义的边疆区,而1970年4月戈尔巴乔夫的荣任第一书记、次年的成为中央委员,显然都是跟来自高层的赏识分不开的。不过,安德罗波夫也是斯塔尔罗波尔出生的人,跟戈尔巴乔夫也算是老乡。
戈尔巴乔夫的作风非常平民化,虽然他已经成为边疆区第一把手,但他不坐专车,步行上班,在街头与百姓交谈并听取他们的意见,不去内部的供应商店购物,孩子也不去上特别学校,而只是上普通学校。对于这样的书记,群众当然是欢迎的,不过在腐化成风的勃列日涅夫及其亲信们看来,戈尔巴乔夫是一位非典型书记,是一个异己分子,所以在他担任边疆区委书记的八年时间里,高层没有容许他在中央全会上发过言——这也算是官场逆淘汰效应的一种表现吧。
在担任边疆区委书记期间,戈尔巴乔夫进行土壤改良,修建大运河,安装煤气设施,实行畜牧业的集约化经营,推广收割任务的承包制,发展边疆区的葡萄种植业和酿酒业,等等,都取得了一定成效。从这些经历来看,戈尔巴乔夫是沿着官位的阶梯一步步走上高位的,算得上是一位行政经验和行政能力兼具的党的好干部。
在安德罗波夫的推荐下,1978年11月,戈尔巴乔夫当选为中央书记,负责农业工作,至此他回到了自己已经离开了23年的首都。虽然在戈尔巴乔夫主管苏联农业的六年(1978—1984)期间,全苏的粮食产量不断下降,但这并没有妨碍他的继续升迁,因为他不仅工作热情高,而且年轻,苏联领导层确实需要这种新鲜血液。79年,戈尔巴乔夫成为政治局候补委员,80年成为政治局委员,到安德罗波夫当政期间,他又让戈尔巴乔夫开始关注更多的问题,特别是经济问题。
安德罗波夫很想扶持戈尔巴乔夫接自己的班,但是因为他死得早,而且政治局内安德罗波夫的人不占多数,所以后来接班的人就成了老病不堪的契尔年科。等到契尔年科也速朽之后,苏联人民此时最迫切看到的,就是一位年轻有为的领导人上台,而戈尔巴乔夫恰恰是当时政治局中最为年轻的委员——在此时的苏共内部,似乎已经没有了第二人选!
尽管也有一些竞争者,但54岁的戈尔巴乔夫最终在权力角逐中胜出,于1985年3月11日在苏共中央全会上当选为新一届苏共中央总书记。
虽然说戈尔巴乔夫不是红二代接班,但是这个人的素质到底怎么样呢?他真的是全苏联最优秀、最合宜的领导人人选吗?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戈尔巴乔夫也许可以胜任一个边疆区的书记,但作为全苏联的最高领导人,他就力不从心了,这些后面我们会慢慢提到。
不过这不能怪罪戈尔巴乔夫,也不能怪罪那些选举他上台的人。归根结底,戈尔巴乔夫还是苏联体制的产物,是老人政治的产物,是当时唯一的差强人意的选择。苏联的干部体制,使得国家长期处于软弱无能的勃列日涅夫、契尔年科之流的领导下,切断了最能干、最有才华之人的发展道路,让那些平庸之辈和无原则的投机钻营者得以升迁,戈尔巴乔夫至多可以算是这帮“官僚瘸子”里的将军。

【三】

前面已经提到了,戈尔巴乔夫所接手的苏联是一个迫切需要改革的烂摊子,为了形象起见,这里我们可以看一个实例:
话说1986年8月,戈尔巴乔夫去远东地区视察,他看到当地存在着大量的无序、懒惰现象,人们不讲经济效益,没有责任心;那里的人们为了等待住房会排上10到15年的队,城市建在水上却没水吃;商店没有儿童服装出售,人们不知道冰淇淋什么样,也没有苹果可以买……
这里我再读一段关于当时状况的描述:
“到80年代初,苏联社会几乎所有阶层都无一例外地因无自由而痛苦,经受着心理的折磨。知识分子想得到完全的民主和个人自由。大多数工人和职员需要更好的组织和劳动报酬,特别是公平地分配社会财富。一部分农民指望成为自己的土地和劳动成果的真正主人。”
由此可见,在80年代初时,苏联的极权体制事实上已经失去了民众的支持,不再有起码的道义合法性,它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为了挽救苏联,也为了挽救苏共自己,戈尔巴乔夫上台后的当务之急也是改变现状,也就是继续改革!
戈尔巴乔夫的上台,确实给了人们以新的希望,也大大激发了人们实现变革的愿望。1985年一年,仅仅戈尔巴乔夫个人所收到的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就达到了40万封,到1986年,每月来函甚至多达6万封!群众的热切期待,当然也增加了戈尔巴乔夫改革的热情和动力,甚至是压力!
在当时的苏联领导层中,存在一部分改革的力量,所以戈尔巴乔夫首先尽量把这些人提拔到重要岗位,甚至是直接加入自己的班子,比如当时比较有名的改革派人物就是担任宣传部部长的雅科夫列夫,他此前是苏联驻加拿大大使。为了改变老人治国的局面,戈尔巴乔夫也注意提拔年轻干部,这个里面就包括了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
当然,为了巩固个人的权力,戈尔巴乔夫也需要对整个官僚集团进行大换血,在截止1986年2月苏共二十七大召开的一年时间里,戈尔巴乔夫进行了力度史无前例的干部调整。其中最高苏维埃主席团17名正副主席中有8人被撤换,部长会议13个正副主席中有7人退休,3个加盟共和国的一把手被解职,6个加盟共和国的部长会议主席换人,9个加盟共和国的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换人,35个部长、46个区委第一书记换人,其中苏共最高领导层就进行了四次重大的人事变动。仅仅从1985年到1987年,85%的中央委员被更换,这比斯大林在1934年到1938年所进行的大清洗的更新比率77%还高。如此大规模的人事变动,加上苏联官僚机器固有的弊病,再加上戈尔巴乔夫的能力所限,所以他看走眼的概率也就很大。
在当政的第一年里,戈尔巴乔夫推行的是所谓“加速战略”,这种方针其实依然是在强化固有的斯大林—苏联模式,依然还是在用行政命令的方法搞经济。只有在西方开过眼界的雅科夫列夫,从一开始就主张必须改变经济体制,实行管理的非集中化,扩大企业的权力,引入经济核算,但却没有得到多数的支持(其实在同时期的中国就是进行的这类改革)。因此,在原地打转的苏联新领导人没能真正满足人民提高生活水平的愿望。
苏联已经半个多世纪没有搞过市场经济了,国家也比较封闭,跟西方的各种交流、交往都很少,整个思想界、学术界还都非常保守、僵化,所以苏联改革的理论准备严重不足,理论界还长期停留在诠释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的水平上,对于现代经济的基本要素,如竞争的市场、复杂的银行体系、外汇市场、劳动力市场、财政手段的运用等,都没有什么研究。像戈尔巴乔夫在分析国际形势时,还说什么社会主义是全人类发展的方向,资本主义对历史进步有阻碍作用,资本主义给各国人民带来了文化贫困,毁坏了世代建立起来的精神财富,帝国主义体系造成发展中国家的贫困,等等。这类愚蠢可笑、自欺欺人的老生常谈,对于包括戈尔巴乔夫等在内的苏联大部分人而言,恐怕都是真诚相信的,因为他们就是这么幼稚,就是这么鼠目寸光。
【与之相反,同时期的中国,因为处在极低的起点上,包袱不重,而且原本连正经的计划经济都算不上,所以勉强能够摸着石头过河。】
因此到了1986年3月召开的苏共二十七大上,虽然苏联提出了不少新东西,但局限性还是很多,苏联的改革仍旧停留在解决看到的问题阶段,很大程度上仍是即兴之作,也就是我们俗话说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找不到病根。由此也可见,知识、认识、眼界等方面的重要性,那些一味强调实干、把思想自由言论自由贬斥为空谈的人,其实骨子里都有反智、低智基因,因为现代世界越发复杂,也越发需要专业性的眼光和才能,没有技术含量的实干往往会成为蛮干,就像当年的“大炼钢铁”一样。
苏联还存在严重的环境污染问题,由于苏联腐败、僵化的官僚体制,他们也很难应对这种生态环境危机,而苏联的社会的低智倾向也很难应对技术失控所带来的挑战,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发生于1986年4月26日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事故。
首先说这场巨大浩劫的发生,就跟苏联腐败笨拙、麻木低效、罔顾人权的社会管理体制有很大关系,灾难发生以后又是瞒报,又是动员毫不知情的消防官兵盲目施救——因为缺乏有效的防护措施和解决这种技术难题的专业素养,由此导致更加惨痛的伤亡【参见阿列克谢耶维奇《来自切尔诺贝利的声音》一书】。这场举世震惊的核事故,让苏联人民更加切身感到了体制的病态和邪恶,由此产生的不满更加强烈——比如说在受害特别大的乌克兰与白俄罗斯出现了社会运动,他们指责中央政权对这些地区的居民犯有“危害种族罪”。其实这种惨剧如果出现在民主国家,那么领导人一定要谢罪、辞职的,甚至可能要进行审判!
戈尔巴乔夫等人所制定的“加速战略”,依然是把发展机器制造业作为重点,把机器制造业看成是国民经济的基础,这还是在坚持斯大林、赫鲁晓夫错误的经济理论,所以没法解决最尖锐、最迫切的衣食住行等基本民生问题。
但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变化出现了,它不是出现在经济领域,而是出现在文化领域和思想领域,这就是1986年初戈尔巴乔夫所提出的,要解除对于公开讨论和个人意见表达的限制,这种方针后来被称为“公开性”的政策!实际上,就是放宽言论自由,放松对持不同政见者的打压!比如说1987年2月,苏联一次性地赦免了140名政治犯。
在戈尔巴乔夫看来,如果民众麻木,思想保守,对国家和社会事务都漠不关心,改革将无法进行,所以他希望通过“公开性”以唤醒人民,激发他们参与改革的热情,因此从一开始他就非常重视政治体制改革的问题。显然,戈尔巴乔夫能力虽然有限,但还是比较开明的,这个也集中体现在他对待叶利钦的态度上。
显而易见,所谓“加速战略”及得不偿失的反酗酒斗争,这些明显错误的措施,使得苏联丧失了改革的部分良机,加剧了经济困难,也同时暴露了苏联领导人对行政手段的迷信,做事缺乏耐心,更说明他们并不具备对苏联体制进行改革的见识。【当然某国领导人如今也开始面临类似问题,他们也很难突破旧体制的瓶颈,因为除了他们那点自欺欺人的见识和水平,就是权力的自大,权力的自私。】
在苏联问题成堆,到处都需要花钱的时候,由于国际市场油价下跌,导致苏联的收入减少,“加速战略”因为资金短缺不得不告吹了。穷则再思变,到1987年,苏联才真正走上改革之路,苏共的几次重要会议,都对苏联过去的历史进行了批判性的总结,提出了对苏联政治经济体制进行根本性改革的问题。随着改革的进行和民主化、公开化的发展,社会各界对斯大林模式的社会主义也提出了广泛的批评。
但是,还是由于认识上的局限,虽然苏联领导人有决心进行较为深化的经济改革,但一般市场经济与价值规律仍然没有受到重视,改革之路走得还是非常艰难。比如说价格体制因为各种原因而难以触动,如此一来民众的货币收入增加而市场上的商品价格却没有上涨,结果商品一旦上市,就被人们抢购一空,导致消费品销售体制崩溃。
与此同时,政治改革也在进行,开始有意推进民主化,干部制度有所改革,也尝试着搞了一些选举活动。1987年5月28日,联邦德国青年鲁斯特驾驶小型体育飞机穿过当时被认为是无懈可击的苏联防空系统的重重警戒,突然降落在具有政治象征意义的莫斯科红场,这一事件震惊了苏联和世界,被认为是苏联武装力量的耻辱,也成为戈尔巴乔夫撤换军队干部和进行军事改革的契机。
由于苏联长期严重掩盖历史真相、粉饰现实,打造伟光正的虚假形象,结果一旦言论全面放开,没有多少限制的“公开性”就像洪水一样席卷了苏联的思想界、文化界乃至普通大众,其对社会的冲击力无疑是巨大的!这也是苏共领导人所始料不及的。比如说对斯大林的揭露,就引发了震撼性的效果,因为这个红色沙皇的暴政实在是太惊人了,全国各处不断被发现的万人坑、十万人坑比比皆是,不仅一般的群众,甚至连改革的倡导者们都受到很大的影响。【当然这一点跟我们今天还不太一样,毕竟我们的言论通过网络等已经局部放开,前三十年的很多事情我们已经比较了解,全面放开后的冲击力也不会太大。】
“公开性”成为一种时髦,戈尔巴乔夫其实就是想通过公开性,让民众向不愿改革的官僚施压。“知识分子”阶层在1987年的苏联有4300万人,仅次于工人的数量,但是比农民还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长期在苏联体制下受到打压和不公平待遇,比如说很多设计师和工艺师的平均工资还不如大多数的职业工人的平均工资。知识分子对于苏联体制尤其不满,一旦局势松动,他们长期受到压抑的情绪就会像开闸的江水一样汹涌而出!人们的反体制情绪迅速膨胀!
但是,就像本人过去闲聊时所指出的,由于这些苏联知识分子的认知局限,虽然他们无限的追求自由,但他们其实并没有清楚真正的自由要如何实现,他们只会抽象地谈论自由、歌颂自由,但却远远不具备相关的政治、经济、法律等人文常识。为什么呢?因为苏联社会封闭得太久了,过去的思想流毒也太深。
后苏联国家坎坷的转型之路与此也有莫大关系,而当今的中国很多人的现代文明素养,虽然说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也确实不少,但却比当初的苏联还是要强得多,这是我们未来转型的比较有优势的地方之一。






【四】

苏联走上改革道路是全党的共识,但是随着改革的进行,苏共内部在改革的方针、政策和步骤等问题上开始出现矛盾和分歧,争夺权力的斗争也夹杂其中,使得问题越来越复杂化,苏共和苏联国家的解体都与此有关。
1987年1月苏共中央全会以后,苏共党内危机日益加剧,在苏共党内逐渐形成了三派势力——他们分别是以戈尔巴乔夫为首的主流派,以外交委员会主席、党的二号人物利加乔夫为代表的保守派,以及叶利钦所代表的激进改革派。
同年秋天,发生了所谓“叶利钦事件”,这一事件既涉及改革的步骤和方法,也涉及权力斗争。下面就简单介绍一下这个叶利钦吧,很显然,他在苏联-俄罗斯历史上的分量不亚于戈尔巴乔夫。
叶利钦跟戈尔巴乔夫同岁,但他是1931年2月出生的,实际上要比戈尔巴乔夫还大一个月。叶利钦出生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的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该州位于莫斯科以东2000公里的乌拉尔山区,横跨欧亚分界线,所以一些西方学者把叶利钦说成是西伯利亚人。叶利钦名叫“鲍里斯”,俄文意思是“斗士”,因为他小时候在受洗时差点被淹死,他的父母认为他大难不死,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性格坚强、作风勇猛的斗士,所以才给他取名叫“鲍里斯”——应该说他那贫下中农的父母还是有一定的先见之明的!
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戈尔巴乔夫都是团派出身,但叶利钦却不是,他于1955年毕业于乌拉尔工学院建筑工程专业后,曾担任过总工程师和州委建设局局长。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是苏联第八大州,该州属于工业区,1976年11月,45岁的叶利钦被任命为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委第一书记,叶利钦这一干就是十年。他在任上也做了很多实事,而且他也是一个不搞特权和廉洁的党的好干部,所以他在群众中的威信也很高。1981年2月的苏共26大上,叶利钦当选为中央委员,这是向着苏共权力中心迈出的一大步。
戈尔巴乔夫上台以后,他认为叶利钦是改革派,而且也是一个应该重用的人才,所以在1985年的干部大换血中,叶利钦连升三级,于1986年2月成为政治局候补委员,职务上也成为首都莫斯科市的第一书记——当然,这个是1985年12月的事,他的前任格里申在莫斯科的党组织担任领导人已经18年了,而这次被替换,也是戈尔巴乔夫权力和决心的一次显示!
实际上,叶利钦在性格及知识等各个方面的素养都很差,他从小就爱出风头,固执任性,喜欢跟人争吵,而且蛮勇大胆,有一回玩手榴弹还被炸掉了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叶利钦的作风强硬专断,粗鲁好酒,权力欲非常强,偏偏还急躁激进、缺少耐心,很像一个典型的俄罗斯农民,在处理国家改革事业方面破坏性有余,而建设性不足(我感觉美国总统川普就有点像叶利钦,不过美国的制度和文化在很大程度上能够驯服这匹黑马)——不过很有意思的是,叶利钦虽然粗鲁甚至残酷,而且笨嘴拙舌,但是他从来不说脏话,而戈尔巴乔夫外表虽然文雅,也非常喜欢滔滔不绝的自负演讲,但骂起人来跟一个“市场搬运工”一样。
叶利钦是个爱出风头的运动员式的人物,相信亲力亲为的管理模式,作为莫斯科市委第一书记,他能够深入市民群众,反对特权,打击黑社会,还是赢得了莫斯科市民的普遍好评的。叶利钦具有平民主义的做事风格,而且也想向大家证明自己身体的强壮,所以他经常不经通知就到处参观工厂、突然走进学校课堂、爬下矿井,或者步行穿过田野和挤在破旧的公交车上直接听人们谈论问题。
叶利钦因为亲身接触底层民众,所以他看到除了公开性和改革的口号以外,实际上人们的生活变化并不大,他由此认为戈尔巴乔夫的改革速度太慢,也没有去碰官僚机构这个比较核心的东西,因此叶利钦开始公开宣传“批评无禁区,公开无限制”。叶利钦的这些意见,不仅引起了保守派的利加乔夫的反对,也让戈尔巴乔夫非常不安,所以当叶利钦与利加乔夫发生公开分歧时,戈尔巴乔夫选择了作壁上观,没有去支持叶利钦。
还有几件事,也让叶利钦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他内心的不满情绪随时都要爆发。1987年10月21日召开的苏共中央全会上,叶利钦终于大胆开炮,向利加乔夫和戈尔巴乔夫公开提出了挑战!叶利钦在讲话中,不仅涉及了利加乔夫,而且也批评了戈尔巴乔夫,比如说叶利钦讲道:
“我应该指出,70年来的教训是沉重的教训。曾经有过胜利,这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已经讲过了,但是也有教训。沉重的、极为沉重的教训。这些失败是逐渐形成的,是由于缺乏集体领导、有派别,由于党的权力集中在一个人手里,由于他一个人绝对不允许批评而形成的。”
叶利钦的这些讲话,起先谁也没有料到他会讲这么严重的问题,所以一些急于站队的中央委员纷纷要求发言批驳叶利钦,戈尔巴乔夫更是愤怒,他从利加乔夫手里夺过话筒,开始主持会议并发言批驳叶利钦。叶利钦怒不可遏,于是站出来提出抗议,但戈尔巴乔夫要求他坐下。接着与会者开始轮番批驳叶利钦,只有莫斯科市苏维埃执行委员会主席在发言中对叶利钦的工作给予了肯定。
叶利钦对大家的指责进行了辩解,但是在他的发言过程中,戈尔巴乔夫不停地打断他,并与之进行争论,并责难叶利钦的批评是“激烈而无用的”。戈尔巴乔夫狂轰滥炸,喋喋不休了半个小时,最后痛苦难当的叶利钦表示要辞职。
最后这次全会做出决议,指出叶利钦的这次发言在政治上是错误的,并委托苏共中央政治局和党的莫斯科市委员会研究叶利钦同志关于解除他苏共莫斯科市委第一书记的申请。很显然,叶利钦这一回是凶多吉少了,而且他如此强烈的自尊心,在这种大批判中经受了残酷的摧残,后来回忆这次会议时,叶利钦说道:“虽然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但是当时那些巧妙的、难听的话我记忆犹新,我忘记不了。它们老是留在你的脑海里,伤口还在流血。这一点大概我自己也难以理解。”
1987年11月11日,戈尔巴乔夫将要召集莫斯科党支部开会,会上将要确认叶利钦卸除莫斯科市委第一书记的职位。而就在11月9日,叶利钦在自己的胸口上划出了一道口子,流出了很多血,大家认为叶利钦是想要自杀!戈尔巴乔夫认为叶利钦这是在故意逃避,所以让克里姆林宫的医生在医院给叶利钦非常粗暴地强行注射了镇静剂和解痉剂,这几针下去,叶利钦晕乎乎的,有气无力,连话也说不了了,最后就被带到了11日的那场批斗会上。
叶利钦的夫人奈娜当时对这种虐待病人的做法提出了抗议,但是没有用,内心愈加痛苦和愤怒的叶利钦也愈加不会原谅戈尔巴乔夫这位曾经破格提拔自己的人!最后,在一片激烈的批斗声中,叶利钦被开除了职务,但是戈尔巴乔夫不想把事情做绝,所以给叶利钦安排了一个国家建设委员会第一副主席的职位,而这个职位可以让叶利钦继续留在党中央!虽然戈尔巴乔夫在电话里向叶利钦放话说“我绝不会再让你踏入政坛”,可是戈尔巴乔夫把叶利钦这个反对派留在身边的这一念之仁,由于后来所发生的一系列巨大变化,终于让叶利钦抓住机会东山再起!所以戈尔巴乔夫的一些效忠者后来对此抱怨不已,认为戈尔巴乔夫当初实在是太“东郭先生”!



【五】

虽然苏联人民的生活水平没有什么提高,但是人们还是比较拥护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对他所倡导的公开性、选举企业领导人的做法,还是基本认同的。
1989年以后,苏联改革的重心转向了政治领域,这一年举行了竞争性的选举,还召开了苏联人民代表大会。这一年可以看做是苏联具有转折性的一年,从这一年起经济中的消极趋势发展起来了、激进反对派开始形成、民族主义运动迅速发展并开始干扰改革、叶利钦重新在政治舞台上崛起、俄罗斯因素在改革中的作用日益显现。这些新的因素在以后的时间里起的作用越来越大,使得苏联朝着改革者初衷相反的方向发展下去!
在改革进行了三年以后,经济状况不但没有好转,而且还恶化了,比如说农业生产在1988年开始下降【1988年底在亚美尼亚还发生了一次强度达6.9级的大地震,造成了2—5万人丧生,20多万人无家可归,经济损失非常巨大,对于苏联的国民经济也是一次重大打击】。到这个时候,根本改革政治体制的方针开始确定下来,因为事实已经证明斯大林模式确实是走到尽头了,戈尔巴乔夫和他身边的理论家们逐步达成了共识,就是认为:如果让现存体制继续存在下去,他们实质上就不是在捍卫社会主义,而是在捍卫斯大林及其追随者强加的模式!
不过他们的头脑还是很顽固,像戈尔巴乔夫在1989年11月的讲话中依然强调要反对资本主义,以防止出现所谓的剥削。以这种头脑,当然不可能搞好经济,所以商店里还是空空如也。
在1988年6月下旬召开的苏共第十九次代表会议上,根本改革政治体制的方针被确定,但是旧制度的弊病依然没能得到根本解决,在新的体制中,戈尔巴乔夫并没有调整好立法、司法、行政三者的关系,苏联原来体制中缺乏制约和监督的老问题还是没有改观——其实这还是在旧的专制制度下的一种体制内变革,加上几十年来积累的老大难问题很多,确实很难在短时期内有什么改观。
然而就像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所指出的那样:“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通常就是它改革的时刻。”苏联的宿命也没有逃脱这一断言,只是说因为时代的不同,推翻旧体制绝不意味着将要迎来一个更坏的体制!
当然,还有国际因素的影响,这就是“天鹅绒革命”的到来,当然这也跟苏联放松对东欧的控制有关,也跟戈尔巴乔夫的开明政策有关。1989年夏天我们这边的事情不用说了,秋天,东欧各国相继发生剧变,东欧大多数国家通过和平方式完成了政权的更迭,结束了原来斯大林模式的社会主义,建立了多党化、多元化、三权分立的政治体制。苏联国内的激进派受到鼓励,政治积极性增强。1989年12月14日,苏联科学家、著名的自由派人士萨哈罗夫突然去世,此后叶利钦便成为了激进运动的领导人。
与此同时,经济状况的持续恶化让苏共的威信迅速下降,组织越发涣散,很多党员开始退党,特别是知识分子党员。苏共内部对戈尔巴乔夫的指责声也越来越高,这就促使原本不那么保守的戈尔巴乔夫的思想也越发激进,以至于越来越偏向民主社会主义,所以他开始放弃对过去体制的修补,而是考虑要重建新的体制,这就是建设所谓的“人道的、民主的社会主义”。
到了1990年,多党制成为了现实,5月在莫斯科成立了俄罗斯民主党,它的前身是苏共民主纲领派中的激进派和莫斯科选民协会。该党宣布自己是议会党,反对苏共的思想是其主要任务。地方苏维埃选举也让不少地方都出现了“双重政权”:一个是人民代表大会和苏维埃,一个是党的地方委员会。在激烈的政治斗争中,苏共的反对派与民族主义势力结成了同盟,共同消弱联盟中央。
1990年2月,在苏共中央全会上,戈尔巴乔夫首次公开提出了在苏联设立总统制的建议,然后改行总统制就开始加速进行,所以到了3月15日的苏联第三次“非常”人民代表大会上,戈尔巴乔夫就以高票当选了苏联历史上的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总统。
苏共的权力受到进一步消弱,戈尔巴乔夫的支持率在1990年下降了一半,叶利钦等人的威信急剧上升,民意支持率迅速超过了戈尔巴乔夫,苏联的权力正在被那些激进民主派人士所填充!不过这些所谓的激进民主派里面,肯定也有很多是野心家和政治投机分子,他们最会看风向,来寻求自身权力和利益的最大化,这些人很多还是原来体制内的官员。【所以不管怎么样,都要建立一套以权力制衡权力、以野心制衡野心的良性制度】
1990年7月的苏共二十八大上,叶利钦公然宣布退出苏共,此举标志着激进派开始彻底放弃旧体制和所谓社会主义,为民众提供了另外一种选择,所以人们开始把对苏联制度的不满转化为对叶利钦的支持,而叶利钦也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这里需要一提的就是,由于推行新思维外交,从阿富汗撤军,与西方甚至中国握手言欢,竭力改变过去苏联给西方世界留下的“邪恶帝国”的不堪形象,当时戈尔巴乔夫的国际声誉非常之高,他给人们所留下了开明及文雅的形象;但是叶利钦正相反,在访美期间,叶利钦丑态百出,比如说喝醉了随地小便,结果引起舆论的差评,可是由于苏联人的那种特有的冷战心态、反西方心态,叶利钦在国内的支持率反而更高了!当然这里也说明了苏联人非常病态、非常幼稚的地方。【如果大多数人们看透叶利钦能破不能立的本质,多一点经验和常识,那么后来完全可以阻止他成为俄罗斯总统。】
由于用人不当,加上戈尔巴乔夫自身的犹豫不决,1990年苏联至少有两次错过了向市场经济过渡的机会,历史留给戈尔巴乔夫和苏共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六】

随着80年代中期改革的进行,苏联长期被掩盖的民族问题浮出了水面,从80年代末期开始愈演愈烈,从要求本民族权利的民族主义发展成为民族分离主义,这一问题的恶性发展直接导致了苏联这个联盟国家的解体。
苏联的国家结构是按照民族属性划分的,结构特别复杂,共计包括了15个加盟共和国、20个自治共和国、8个自治州和10个民族区,共计有53个之多。据1989年的统计结果,全苏联共有2.8亿人,其中俄罗斯族有1.4亿人,占到了苏联总人口的一半。地跨欧亚的苏联的疆域是世界第一,仅仅俄罗斯联邦就有130多个大小民族,是世界上民族最多和民族构成最复杂的国家之一。
戈尔巴乔夫在改革伊始并没有意识到民族问题的严重性,他接受的是民族问题已经解决的观念。事实是苏联的民族问题并没有真正得到解决,民族问题是苏联长期积累的问题,这里既有民族理论本身的欠缺和民族政策的失误,也有外部世界的影响,更有国家体制不合理带来的问题。在改革年代,民族问题的出现也是正常的,戈尔巴乔夫的失误在于没有正视这一问题,和及时化解出现的矛盾、冲突,在革新联盟的问题上缺乏远见。【相比较之下,中国的民族问题没有那么复杂,汉民族是一个绝对的主体民族,这也是我们转型的一个相对的优势所在吧。】
这里需要补充的是,戈尔巴乔夫时代的几次血腥镇压民众示威,多半都跟民族问题有关,比如发生于1986年底的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拉木图的事件,当时哈萨克人要求以本民族的人代替俄罗斯人做哈萨克党中央的总书记,结果遭到内务部特种部队的血腥镇压,数人死亡,200多人负伤或致残,8500多人被关押,在关押期间被毒打和虐待。
这个民族问题确实复杂,各个民族的政治诉求也不太一样,而且他们的不满也多跟政治压迫、经济困难有关,寻求独立或者完全的自治,其实这个也是一种变革的思路。即便是作为俄罗斯联邦,他们中的很多人之所以要求独立,就是因为不认同戈尔巴乔夫的政策,想要另起炉灶。以前俄罗斯没有单独的共产党组织,但是在1990年6月成立了俄罗斯联邦的共产党组织,他们迅速与俄罗斯民族主义合流,准备跟苏共作斗争,以便夺取政权。
眼看时间就进入到了1991年,这已是戈尔巴乔夫改革的第七个年头了,如果是在一个民主国家,戈尔巴乔夫的任期早该结束了,除非民众对他满意,才有幸可以连选连任。可是这一年,苏联人民和戈尔巴乔夫的日子都不好过,苏联的政治、经济和民族危机都空前尖锐起来,因为改革实在是个半拉子工程,所以相当失败,虽然说它对于未来更长期的发展还是有些积极意义的,尤其是政治方面。
1991年6月12日,俄罗斯联邦举行了自己的总统选举,叶利钦成功当选,这就越发造成了苏联与俄罗斯双重的权力架构,其间的权力冲突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叶利钦想要有所作为,他就必须尝试架空苏联、架空戈尔巴乔夫的领导,甚至最终来个釜底抽薪,干脆让苏联解体!一旦苏联不存在了,戈尔巴乔夫这个苏联总统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尽管他手上还掌握着军队及核按钮。
由于叶利钦的当选,自由民主派力量增强,他们提出了自己的改革主张,很多是与戈尔巴乔夫相对立的——戈尔巴乔夫想引入市场来改革社会主义,叶利钦和他的盟友则主张转向完全的资本主义(虽然他们不一定真明白什么是“资本主义”);戈尔巴乔夫试图改革苏维埃联邦制,而叶利钦及其追随者则要求完全的主权。苏联最后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的关系,而戈尔巴乔夫为了保住联盟,不得不与叶利钦合作,开始了新奥加廖沃进程,也就是重新组建一个新联盟国家,各加盟共和国的独立权进一步增大!
苏共党内的保守分子、强硬分子不愿意看到苏联的这种剧烈变革,这些人有一些是真诚地怀旧,有一些还是出于对自身权力的担忧,所以他们试图“拯救”他们的祖国——苏联!“8·19”政变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发动起来的——不过它的结果跟74年前的“八月政变”一样,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加剧了苏联的解体!
话说1991年8月17日,有一帮苏联的党政军领导人开始在莫斯科的一处秘密地点密谋政变的事情,其中参加者有国防部长德米特里·亚佐夫,总理瓦连金·帕夫洛夫,克格勃负责人弗拉基米尔·克留奇科夫,戈尔巴乔夫总统的办公厅主任瓦列利·波尔金,以及另外两个老资历的共产党员。在这次会议上,克格勃负责人弗拉基米尔·克留奇科夫告诉这些密谋者,内政部长鲍里斯·普戈是这个政变计划的发起者,而且他相信只要通知副总统根纳季·亚纳耶夫,他也会合作的。他还确信他们能够处理来自民众的反抗,一家工厂已经奉命生产了25万副手铐,监狱方面也做好接收大批被拘留者的准备。
【这里我们可以补充介绍一下关于这个克格勃的问题,因为克格勃在苏联乃至俄罗斯时期都扮演着非常特殊乃至举足轻重的角色,何况普京本人就是出身于这个神秘组织。克格勃前身是契卡和格别乌,这是苏联红色恐怖的主要制造者,也是苏联这个警察国家的象征与主要支撑。克格勃就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简称,安德罗波夫曾经是克格勃头子,在他的领导下,克格勃把国内安全和对外秘密活动两种职能结合起来,它既是一个情报机构,也是一支秘密警察部队,成了所谓“国中之国”,包括戈尔巴乔夫时期的几次血腥镇压活动,都是克格勃冲锋在前,所以人民怕它,党的领导人也怕它,而克格勃自身也形成了自己有一定独立性的利益诉求,并非是一帮完全听命于上级的鹰犬。】
秘密会议的第二天,也就是8月18日是个星期天,戈尔巴乔夫正在黑海度假,政变以戈尔巴乔夫的被软禁开始。密谋者们强迫戈尔巴乔夫签署戒严令,但是被拒绝,戈尔巴乔夫情绪爆发,大骂这些人是混蛋、是罪犯,当然这也跟密谋者不够心狠手辣有关。同时,这也是因为这帮家伙事先没有计划好,虑事不够周全,所以从一开始几乎所有的事情就乱套了。

没有迫使戈尔巴乔夫就范,还不算最关键的失败,没有及时控制住叶利钦,才是最致命的。8月19日一大早,坦克车开始开上了莫斯科大街,前一天晚上叶利钦刚从阿拉木图回来,还没有起床,然后6点钟刚过,就被他的女儿坦尼亚叫醒了:“爸爸,快起床!发生政变了!”
这个时候监视叶利钦的是克格勃的一个特殊部门,他们是准备在接到命令后随时逮捕叶利钦的。虽然妻子反对叶利钦出门,但是叶利钦还算是勇气可嘉,在试着了解了一些情况后,做出了立即出门这个正确的大胆决策!监控小组的人在这个时候,实际上已经接到命令逮捕叶利钦,可是这个小组的头头却开了个口子,故意让叶利钦的车开走了!
在俄罗斯联邦的人民代表大会和最高苏维埃所在地(也就是所谓“白宫”)外面,政变部队的装甲车已经就位,但是没有接到任何命令,所以叶利钦的车顺利开到了白宫地下车库。很多民众也在白宫内外聚集,准备反击政变部队,中午刚过,叶利钦从白宫大楼里走了出来,他的左右两边站着手持冲锋枪的保镖,然后叶利钦爬上了一辆T-72坦克。当时在场支持叶利钦的民众大概有200人,叶利钦大声宣读自己的声明,并号召民众进行全面罢工,以反抗这次“右倾、保守的违反宪法的政变”!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画面,也是一个比较短暂的瞬间,叶利钦很快就返回了白宫,到下午三四点,白宫外面就围拢了几千民众,他们开始堆起水泥板和金属杆进行防御。政变至此很难推进了,开坦克的士兵甚至于跟行人打成了一片,形成了人民军队爱人民的友好一幕。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在军队的中下层甚至是部分上层,政变是不得人心的,又没有一个具有巨大权威、行事果断、魄力非凡、心狠手辣的核心领导人,所以一旦遭遇挫折,政变的失败也就注定了。【此处叶利钦的表现和影响,大家可以做一联想和对比。由此可以看出,在历史进程中,很多个人的作用其实是不能低估的,历史没有那么多必然性。】
几个政变领导人都被逮捕了,首谋的内政部长鲍里斯·普戈和妻子开枪自杀。如果有人问:面对苏共倒台乃至苏联解体的局面,苏联内部宁武一个是男儿?那么我们要说,至少这个普戈还算是一个敢作敢当的“男儿”(当然,这个男儿是要加引号的)!
在这次政变当中,戈尔巴乔夫的表现也还可以,而且因为他的特殊地位,此时人群中对他的情感有所升温,由于戈尔巴乔夫没有马不停蹄地赶去俄罗斯白宫,去感谢那里还在大量聚集的拥护者们,戈尔巴乔夫事后解释说是因为他妻子当时身体很糟糕,女儿们的情绪也不好。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严重的政治错误,所以人们对他的情感加速降温,而迅速地转移到叶利钦身上。

因为这场政变,让叶利钦的声望和权力都得以加强,连戈尔巴乔夫也不得不向他表示感谢,因为叶利钦击败了政变并让他安全回到了莫斯科。8月24日,戈尔巴乔夫最终正视“共产党完了”这个事实,所以他辞去了苏共总书记的职务。虽然他还是苏联的总统,但他承认,将他提携到这个位置上的党已经无法改良了。戈尔巴乔夫将党的巨大财产签字移交给了苏联最高苏维埃,后者通过投票决定禁止党的一切活动!此时此刻,在整个苏联,共产主义的官员们疯狂地焚烧和撕毁了那些可能对他们不利的文件!
形势是变化得如此之快,让苏联人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更别说是那些外界观察者!当然也正因为太快,实际上没有什么人做好了这种精神准备,一切都显得那么仓促!知识界仓促,人民也仓促!
1991年3月乌克兰人在投票表决的时候还愿意保留苏联,可是到了8月24日,乌克兰苏维埃以346票对1票通过了独立宣言,虽然在感情上难以接受5200万乌克兰人的离去以及几个世纪以来乌克兰与俄罗斯的命运相连,但是苏联和俄罗斯当局并没有进行干涉乌克兰的独立进程。乌克兰之所以迅速转变为独立的支持者,其实还是首要考虑经济问题,实际上还是一种在面对困局时的激进的求变意识在起作用,因为他们担心苏联再次回归共产主义、再次承受无尽的痛苦,尽管独立后的乌克兰并不一定会有好日子过。【当然,乌克兰的独立也有一些别有用心的官员的煽动,在这样的状态下,民众是很情绪化、很不成熟的,因此很容易被野心家或投机分子所煽动。】
过去西方都惧怕苏联,如今却都害怕苏联解体,因为欧洲的安全需要两个保障支柱,这就是西边的欧共体和东边的苏联,一旦苏联解体,那么大规模的社会动荡乃至内战都有可能出现。军队这个时候还掌握在戈尔巴乔夫手里,如果他是一个痴迷权力、心狠手辣之徒,还是可以在最后关头依靠武力来维系自己的权威,但他没有选择这样干,因为他不愿意看到太多的破坏和流血。
随着时间的推移,保持苏联完整性的可能性越发降低,戈尔巴乔夫仍想要一个联邦,而叶利钦想要一个邦联,事实上也就是后来仅仅只有象征意义的“独联体”!12月1日,乌克兰90%的人民投票支持独立,这个结果震惊了戈尔巴乔夫,因为乌克兰20%的人口是俄罗斯人。俄罗斯政府马上就承认了乌克兰是一个独立的国家,随后美国政府也站出来承认,惹得戈尔巴乔夫悲叹不已!因为戈尔巴乔夫与美国总统布什关系不错,布什这种做法着实让戈尔巴乔夫有点吃惊。
12月7日,叶利钦等人为了避开军方可能出现的保守分子,就在莫斯科西南600多公里的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附近的一处森林里举行了一次秘密会议,与会的还有乌克兰、白俄罗斯方面的领导人。1922年苏联的成立就是这三个国家连同已经不存在的外高加索联邦所签署的协议,如今要将其合法解体,也应该由这三个国家来实行!
当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摆在眼前时,戈尔巴乔夫依然可以尝试通过武力来挽回局面,但他面对可能出现的类似南斯拉夫一样的内战前景,最终还是选择了让步,他后来说:“我们不能挑起战争,我们不能。考虑到我们的人民现在的生活环境,这样做是在犯罪!”【美国南北战争也是一次维护联邦统一的内战,这场内战是美国迄今为止伤亡最大的战争(死亡60万人),戈尔巴乔夫看过《飘》这部以南北战争为背景的小说,他说他不想看到这样的悲剧重演】——戈尔巴乔夫的确有很多缺点和不足,做了最高领导人之后也爱虚荣、爱享受,甚至也迷恋权力,但是他还算是一个开明的改革者,一个不那么自私自利的人!如果盖棺定论,他还算功大于过!
1991年12月25日,是西方的圣诞节,晚上19点38分,克林姆林宫上空那面飘扬了74年的象征红色政权的镰刀锤子旗徐徐下落,俄国的三色旗随之升起。次日,苏联最高苏维埃联盟院进行了最后一次会议,代表们以举手表决的方式通过一项宣言,宣布苏联停止存在……
好了,今晚的讲座可以先告一段落了,对于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历史的发展,我们下次再分享吧!
这里最后再补充一句,苏联的解体与否其实不应该是我们关注的重点,我们关注的重点应该是这些相关国家制度与思想的变化,只要这些国家不能实现真正的宪政与民主,那么这些国家的人民就很难享受到自由所带来的稳定和富足,无论是它的国民,还是受它影响的一些外国人,都将继续品尝痛苦和悲伤的滋味!






















苏联-俄罗斯转型的历史与启示(2)

热爱自由的朋友们:

群主、转播员、音频制作员和各位群友,大家好!我是大家的老朋友周明河,再次感谢大家的收听!
今天我们接着上一次所讲的,继续我们的主题,即苏联-俄罗斯转型的历史与启示。上一次我们已经提到,1991年12月25日镰刀锤子旗从克林姆林宫降下,苏联的解体让全世界为之震惊,整个前苏联地区开始进入了后共产主义时代!

【一】

叶利钦和民主派们如今取得了完胜,但是就像我们在上次所讲的那样,苏联的改革太仓促了,而苏联的人民尤其是知识分子被封闭了太久,他们还没几个人了解民主自由的真谛,不了解宪政的真义,不了解西方文明到底包涵了什么,尤其是西方究竟是如何实现了对公权力的驯化的——这些东西确实不容易理解,它跟很多东西有关!其实这就像我们的辛亥革命、建立民国一样,包括孙文在内的很多人,都是这方面的半吊子,所以民国的坎坷也跟思想准备不足有关(英美这些先发国家是摸着石头缓慢过河的,但是后起的国家几乎都陷入了转型的挫折)。
就像秦晖老师所指出的,俄罗斯的不少政党缺少现代民主政党的色彩,带有专制社会那种浓厚的“会党”、“朋党”的色彩(就像民初的国民党一样),人际关系纽带重于思想、政纲纽带,“奇理斯马魅力”重于主义的影响,竞选主要是依靠个人魅力的角逐,而非党及其纲领的较量。而另一方面,因为缺乏民主经验,所以俄罗斯的政党在名称上就显得非“纲领化”且突出个人色彩,比如什么“祖国”、“家园”、“我们的选择”、“亚博卢(就是苹果的意思)”等——这是一种诗性的感性的表达,却不是政治的理性的名称!
因为中国的专制传统很深,实行总统制很容易造成专制的复辟,所以在辛亥革命前后宋教仁与梁启超等人都主张中国要实行内阁制,可惜这一制度设计被孙文给打乱,而宋教仁无法在起初就贯彻自己的主张,这跟他的权威、权力较小有关系。
同样,因为苏联的解体、俄罗斯的转型是叶利钦等一帮前体制内官员所主导的,进入后共产主义时代的俄罗斯局面又比较混乱,所以理所当然地还是沿袭了先前的总统制,而且这个总统的权力还非常之大(比如总统可以随意撤换政府中的重要领导人),后来总统权力是越来越大,缺乏必要的制衡——当然,这仅仅是第一步而已,毕竟实现了总统乃至地方首脑的选举,如果脚踏实地地前行,未来的宪政之路还是大有希望的!
此时,政治问题看起来是解决得差不多了,俄罗斯人民最关心也最迫切的问题就是经济问题,所以作为俄罗斯大权在握同时也是民众厚望所寄的叶利钦便开始了大刀阔斧的经济改革!由过去的仇视西方、仇视资本主义,叶利钦等人一变而为推崇西方、推崇资本主义,在西方一些顾问的帮助下,1992年初叶利钦便开始全力依靠以盖达尔为代表的“青年改革家”来推进经济转轨。
因为俄罗斯的经济已经病入膏肓,所以为着让经济迅速起死回生,改革家们便使用了“休克疗法”这记猛药。“休克疗法”源出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美国经济学家杰弗里·萨克斯,主要内容是经济自由化、经济私有化、经济稳定化,实行紧缩的金融和财政政策。由于这套经济纲领和政策的实施,具有较强的冲击力,在短期内可能使社会的经济生活产生巨大的震荡,甚至导致出现“休克”状态,因此,人们借用医学上的名词,把萨克斯提出的这套稳定经济、治理通货膨胀的经济纲领和政策称为“休克疗法”。
“休克疗法”在最早实行的玻利维亚效果不错,所以俄罗斯及东欧一些国家也选择了这一猛药,结果波兰、捷克、匈牙利等国效果也不错,但这已经是几年后了。可是由于俄罗斯各方面的特殊性,所以“休克疗法”才推行了不过半年,就引起社会的强烈反应和议会(也就是苏维埃和人大)的抵制而难以为继,到1992年年底,盖达尔就被迫下台,当时的中派“公民联盟”提名的切尔诺梅尔金出任总理。切尔诺梅尔金的上台标志着俄罗斯改革的“浪漫主义时期”结束,叶利钦“凯歌行进”的岁月也告终了。
“休克疗法”之所以难以推行,其实还是跟叶利钦的一些失误有关。比如说第一点,叶利钦与戈尔巴乔夫当初本应该和衷共济,苏联不应该迅速走向解体,可是由于叶利钦等人等于同戈尔巴乔夫争夺权力,因此造成了大分家的迅速实现。苏联解体在经济上的恶果是十分严重的,据一些经济学家的分析,1991年到1995年独联体各国的经济滑坡中,约有40%多是制度变革的“成本”,剩下50%多的因素是统一经济空间的瓦解造成的。
【除了1991年末短暂的一段时间外 ,调查显示,大多数俄罗斯人一直对苏联解体抱有悔恨。一种对苏联时代的怀旧情绪在发展,一部分是因为强国的民族主义情绪,一部分是因为大家认为旧苏联体系中也有好的地方,比如全民教育和各民族间的和平,还认为大家要有难同当。】
在另一方面,由于学识不足加上被胜利冲昏头脑,叶利钦在苏联解体之际没有因势利导地改革俄罗斯自己的权力体制,使得俄罗斯带着苏联时期选出的议会和制定的宪法进入了新时代的“激进改革”。当时的宪法实际上没有对总统和议会的权力进行明确划分,一旦双方发生分歧,就势必造成两个权力中心即“两个政权并存”的混乱状况。当时议会的成员,多是旧体制下的一些拥有权益者,他们当然不希望看到激进的市场经济和私有化改革冲击他们的利益,所以很快他们就与社会上的抵制力量相结合向叶利钦政府施压,最终造成“休克疗法”的流产!
为此秦晖老师指出:如果叶利钦在1991年8月以后抓住时机改选议会、修订宪法,那么他在次年的经济改革中就会得到议会更多的配合,那么“休克疗法”的结局可能就会大有不同;即使不能像波兰、捷克等国那样成功,也不至于像后来断断续续地又搞的“多次休克”、“长期休克”那般代价巨大——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一个转型时期的领导人的作用是何等巨大!而叶利钦这个“闯将”,又是何等破旧有方、立新乏术!
从这里我们也可以感受到一点,还是我们中国问题的相对单纯,我们没有大解体、大分家的危机(除非是真的有一群像刘仲敬“姨粉”那样的疯子主导了转型),也不可能有类似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这样的权力斗争,只要我们未来的制度设计更为合理(比如实行真正的内阁制,重新进入我们的民国元年),就是转型有了最坚实的保障!
至于再拥有一个比较合格的领导转型的人物,那就是锦上添花的好事了!即便没有,料想也不会影响大局。


【二】

从一开始,俄罗斯的转型就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的旋涡之中,具体表现为:严重的经济危机让叶利钦政府想要建立一个行之有效的民主政治秩序的努力受到很大的干扰和破坏,反过来,日益加剧的政治冲突又常常使得实际的经济改革变得举步维艰。就是在这种政治与经济的恶性循环之中,俄罗斯变得越发难以自拔!
在俄罗斯转型之初,经济的困难与社会的混乱,到了令人震惊的程度,这也是几十年的旧制度所积累下的弊病表现,比如说国民生产总值的下降,大量人口的失业及无家可归。
前面已经提到,那些出身旧体制的议员们越来越反对叶利钦政府的激进经济改革,也对叶利钦的独裁风格非常不满。与此同时,他们也完全意识到了大众的苦难和不满,因此他们有理由相信,如果跟叶利钦最后摊牌迫使其下台或者压缩其权力,那么就会得到民众和军队的支持。
在将盖达尔赶下台之后,议员们又试图用法令限制叶利钦的统治权,并通过了大量限制总统权力的法律。尽管如此,议员们未能弹劾叶利钦,也未能通过法律极大地限制他的权力,仅仅有一次,以其微弱的优势真正做到了约束叶利钦的权力。
叶利钦当然不会甘拜下风,为了反制议会,他于1993年4月举行了一次关于是否支持他的统治和一些关键问题的全民公决,虽然议会不同意举行这样的全民公决,但面对叶利钦的威胁手段,他们还是同意了。表决结果令叶利钦非常满意:59%的人表示“信任”总统,53%的人支持政府的社会和经济政策,49.5%的人赞同首先选举总统,但67.2%的人赞成首先进行议会选举(这说明更多人看重议会的重要性)。
受个人性情以及思想意识、传统思维的影响,叶利钦认为强有力的中央权力是必要的,他也相信自己能够保证俄罗斯远离共产主义,而1993年的全民公决也给了他新的民众授权,因此他开始下定决心要加强自己的权力和行动的自由,甚至不惜牺牲立法机关。
叶利钦的顾问们草拟了一份宪法草案,该草案将总统的权力置于司法、行政和立法之上,但与此同时,议会方面也制定了自己的宪法,以限制总统的权力!
冲突已经不可避免,叶利钦于9月21日断然解散了议会,并宣布将在12月份举行两场选举,一场是关于通过新宪法的公民投票,二是选举新的两院制议会的议员,与此同时,他将通过总统法令进行统治。
叶利钦命人切断了议会所在地“白宫”的对外通讯联络,以防止反对者组织反抗。但议会方面不甘示弱,开始进行反击,他们宣布叶利钦不再适合管理国家,因为他违反了宪法,他们让副总统也是议会方面的领袖鲁茨科伊宣誓成为了新总统,又分发了大量武器给那些愿意保卫议会的公民。后来确实有很多人向白宫涌去,这些人好多都是极左或极右分子,鲁茨科伊将这些对政府不满的人像军队一般组织了起来,由于他们人数众多,所以议会方面对于形势非常乐观。
东正教的牧首进行了调停,但议会方面不愿意认真地考虑通过妥协来解决问题。在突然关闭议会这一点上,确实是叶利钦理亏,因为他违反了宪法,可是议会方面也是一群缺乏现代文明常识的莽夫,他们在盲目乐观情绪的激励下竟然率先采取了暴力行动——1993年9月24日,议会派的一伙军事人员在对一个军事通讯办公室发动攻击时,造成一名妇女死亡;10月3日,议会派全面出击,他们对奥斯坦诺电视中心和市政府总部大楼发动了攻击,这是典型的军事叛乱和接管的策略行为。
第二天,也就是10月4日,叶利钦方面的坦克装甲部队赶到,并开炮轰击议会方面的武装人员,结果造成了142人丧生、700多人受伤,其中有很多死难者只是旁观者,最后议会方面被迫投降并遭到了逮捕。
这次暴力事件开了一个很坏的解决政治问题的恶例,进一步加剧了俄罗斯国内的政治分歧,也让许多民主派人士开始对叶利钦敬而远之。


不过,在民众方面,大家虽然对民主的俄罗斯发生如此悲剧感到难过,但对叶利钦的批评还是有限的,毕竟是议会方面首先使用了武力。正是在这种气氛当中,有利于总统进一步集权的新宪法得以通过,与此同时,叶利钦宣布废除苏维埃制度,建立新的联邦议会,其上院称“联邦委员会”,其下院即“国家杜马”。
由于大权在握,叶利钦至此已成为一个“民选沙皇”,他的执政期开始进入第三个阶段,该阶段从1993年10月直到1998年3月结束【第二个阶段就是从1992年年中议会迫使政府修改预算,基本放弃财政货币双紧缩的“休克”状态,直到炮打白宫事件。】。
经过1992和1993两年的挫折、动荡和决斗,此时已经疾病缠身的叶利钦越发丧失了锐气,而加重了暮气,其政策与行事的价值取向逐渐被既得利益取向所取代,俄罗斯改革过程中形成的各派别也由思想观念的分野变为利益集团的分野。
在这一过程中,“新权威主义”下的转型经济为权力资本的兴起提供了最好的土壤,所谓金融工业寡头的垄断势力,正是在叶利钦执政的第三阶段形成的——“寡头”集团的产生和壮大,对俄罗斯未来的政治、经济走向都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俄罗斯寡头势力的产生的原因当然是很多的,它既跟叶利钦政府的集权有关,也跟苏联-俄罗斯在转型过程中大量旧体制人员继续掌权有关。比如说1996年1月俄罗斯《消息报》有一个数据:在叶利钦的总统班子中,前苏共官员就占到了75%,在政府中前苏共官员占到了74.3%,地方精英中前苏共官员占到了82.3%,经济精英中前苏共官员占到了61%。其中前苏联经济官员在政府中占42.3%,经济精英中占37.7%。
半犯罪特性的寡头统治,在苏联时期就已经基本形成,在苏共垮台后,它只不过是改换了门庭。叶利钦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力,不能不借助这些实力强大的寡头们,而寡头们又凭借政府权力为后台,开始大肆侵吞国有财产,他们还打着爱国主义的旗号、以民族主义的理由阻止对国企的国际拍卖。正因为叶利钦当局宣布组建金融工业集团的目的是为了形成俄国自己的经济巨人以抗衡西方,因此以这种方式搞的国有资产改制既不向外资开放,也不面向分散的民间资本,而是一种典型的“自己人交易”(当时的匈牙利就采取了向国际资本拍卖国有资产的改革方式,使得匈牙利的财政较为充足,平稳渡过了转型期的危机)——很显然,俄罗斯的经济改革能够做到如此不公,正是跟民主化的不充分甚至倒退有关,因为民众事实上并没有权力来改变这一游戏规则——具有误导性的媒体加重了民众的愚昧,民众的愚昧也起了一定作用。
俄罗斯至今中小企业也没有发展起来,相比西方国家中小企业百分之六七十的经济贡献,俄罗斯的中小企业到今天也才只有15%左右的经济贡献。这个病因当然就是寡头集团的膨胀,而另一方面,他们也阻止了外资的进入,这对于俄罗斯增加同西方的经济交流也制造了困难,以至于现代化的企业管理无法在俄罗斯实现。
【大量的国有企业、国有资产的存在,当然是苏联斯大林体制的遗产,但是我们中国方面并不存在这方面的严重问题,我们的中小企业、民营企业还是具有相当的生机和活力的,虽然他们艰难求存,但无疑已经具备了起码的对市场经济的适应能力,甚至于也较为熟悉现代化的企业管理,而外资企业也一度在我们的经济发展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中国一旦转型,我们的经济基础的健康程度、社会生产的自组织能力是今天的俄罗斯都不能比拟的,而这也是决定转型成败的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俄罗斯就这样进入了一种野蛮的资本主义、强盗的资本主义,而且因为缺乏民主和法治,市场经济制度也完全没有建立起来。相比之下,我们中国的市场经济虽然问题很多,但最基本的框架还是有了(尽管权力之手随处可见)。【世界银行的首席经济学家指出,叶利钦的改革来源于对市场的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信心,它降低了国家在经济转型中发挥的作用,忽略了首先要为有效的市场建立制度框架的需要。因此有些评论家就指出,俄罗斯的经济从“中央集权经济”,一下子就变为了“无政府状态”经济。】
总之,在叶利钦执政的第三个阶段的四年多时间里,叶利钦在政治上由“民主派”转向了新权威主义,在对外姿态上由世界主义转向了民族主义、强国主义,在经济上也由“大众私有化”转向了扶植垄断寡头。【反西方的民族主义,成了那些流氓无赖的遮羞布,成了独裁者打压异己的借口。民族主义很容易让一个国家走向自我的封闭,让民众与外界的思想、文化、政治、经济交流都大量减少,比如打压NGO组织,从而走向一种现代夜郎国的状态。民族主义加上后面还要提及的民粹主义,这两点对健康社会的构建危害很大,应该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
在此期间,叶利钦几乎疏远了原先支持过他的所有民主派人士,同时以切尔诺梅尔金政府及总统办公厅为中心,聚集了一批寡头主义者,他们成为叶利钦政权新的支柱。叶利钦的激进改革,刺激了俄罗斯新共产主义团体的壮大,也促使他们为战胜叶利钦而同民族主义组织相结盟,因此到1996年大选前夕,叶利钦的支持率严重下降,而他之所以能够获得大选胜利,主要就是寡头集团所控制的媒体和舆论发挥了巨大作用,叶利钦再次当选后自然也就越发依仗寡头集团和回报寡头集团。
当然,俄罗斯不是个例,前苏联国家如乌克兰、白俄罗斯、中亚国家等在转型过程中都遭遇了严重的挫折。这里我们举乌克兰为例:乌克兰独立之后,开始大搞民族化,发行了自己的货币并推动乌克兰语的使用,但是由于腐败、法律环境不稳定、极端通货膨胀,以及与其他前苏联国家失去经济联系等原因(苏联解体造成的),乌克兰的经济开始走向崩溃。1994年,库奇马当选新一届乌克兰总统,可是他在政治和经济上的做法几乎与叶利钦同出一辙,一方面大力集权,将行政权力凌驾于立法与司法之上,控制媒体,分化、压制反对派;另一方面库奇马大肆任人唯亲并发展裙带资本主义,政治精英们由此利用职权掠夺了大量财富,乌克兰的政治、经济问题同俄罗斯一样越发严重。
俄罗斯乃至其他前苏联国家民主转型的挫折,归根结底还是旧制度的一种产物,尤其是转型不彻底的直接产物,因为这种旧制度既严重束缚了人们对于现代文明的认识和理解,也把旧制度中积累下的大量负资产留给了新社会。




【三】

事情已经很明朗了,俄罗斯的确是民主了,但这对于构建一个公正而自由的社会却是远远不够的,制度的硬件和思想文化的软件都极为欠缺!
就像我前面提到的,西方文明最核心也是最伟大的地方,其实不是什么科技、文化和物资繁荣,而是这一切的前提——对自由的保障——也就是对公权力的驯化!从俄罗斯的实例我们已经看到,只有一点有限的民主权力还无法成功驯化公权力,至少没有司法、行政、立法三种权力的相互制衡是不行的(除了横向的制衡,还有有中央与地方的纵向制衡),与此同时,绝不能有一个人凌驾于这三种权力之上!【有人说在专制国家转型之初,不能给予民众太多的民主权力,否则他们就会滥用,就会形成暴民政治,我们应该回到英美宪政的起点上去。可是我们从俄罗斯的转型经验来看,相对于势力强大的既得利益集团,民众的民主权力根本不是太多的问题,就是因为太少的缘故,因此他们没办法贯彻自己的主张,更没办法有效地位自己争取权益,而只能任人宰割(有限的民主权力毕竟还是比一点没有要强得多,不然连福利都没人给)。而破坏和践踏社会游戏规则的也主要不是民众,正是从最上层开始的。】
1990年代的俄罗斯,是一段让俄罗斯人不堪回首的苦难年月,也是人类文明史上黯然无光的一页!几十年的极权体制的邪恶统治,加上决堤的物质欲求,最后造就了一个黑恶腐败、物欲横流的病态国家……
这里我们引用俄裔美国历史学家尼古拉·梁赞洛夫斯基在其《俄罗斯史》(第八版)中资料,作者指出:虽然有一少部分人一夜暴富,也有各种奢侈品和豪华的商场涌入俄罗斯,但与此同时,在改革的最初几年中出现了可怕的通货膨胀,仅在1992年1月货币的实际购买力就下降了三倍,这导致民众的储蓄迅速消失,工资贬值,老人的退休工资几乎下降为零;农业的发展也陷入困境,旧的结构陷入混乱中,却又没有新的替代物。像莫斯科这样的城市,到处充斥了那些不得不靠出售个人物品为继的人们。无家可归与失业者大量增加,到处都是乞讨和流浪的人群。
由于低度缺乏资金,像监狱系统、军队这样的国家公共机构都处在非常糟糕的状态中,一般犯人的生活条件比前苏联都要差。上级“建议”士兵和军官们去钓鱼、打猎、种地和采集蘑菇来维持生计,因为拖欠工资太严重,很多军人甚至到了上街乞讨的地步!
极度的匮乏导致极度的堕落,催生了极度的腐败和罪行,比如说1992年底,叶利钦曾经坦承说“俄罗斯外交部经济关系发展处”预算中的2亿美元居然“不翼而飞”;在当时,就算是反黑小组的调查人员也可能陷入贪污迷雾之中。这种惊人的腐败,以致于有一个国际机构曾经将俄罗斯列为全球第三腐败的国家。
当然,这一时期俄罗斯的犯罪组织的庞大和猖獗还是让人最不可思议的,尽管黑恶势力是在苏联时期逐渐形成的。在当时,任何想要在俄罗斯经商的外国人都会成为待宰的羔羊,而俄罗斯的执法机关竟然沦为一个笑话,因为无论何种规模的黑帮组织,都比警方拥有更多的人力和火力。军队里由于极度贫乏,所以被迫私自出售了大量武器给犯罪组织,以至于黑帮为了解决纠纷而出动坦克。如果有受害人敢于到司法机关状告黑帮分子,那么他的同伙不仅马上会去威胁受害人,而且连目击证人、法官、媒体都有可能会被黑帮人员一起搞定——莫斯科有一位警长就曾经感叹说:“这些罪犯远比那些制订法律的人还厉害!”【这里我们不妨补充一个实例,就是本群的张敏老师在1993年的俄罗斯所亲历的犯罪率惊人的实例,当时很多华人华侨为了求生,也开始彼此严重互害。】
俄罗斯的犯罪集团也走出了国门,与世界上的其他犯罪集团建立了广泛的联系,有时连核原料都敢走私。共产主义的破产,首先就是道德的破产,烂污的制度让人变成了鬼,一般俄罗斯人固然也变得非常堕落,但还是以犯罪集团的表现和社会的无政府状态最典型!暴力的泛滥,实在是社会野蛮和低级的集中表现。
整个90年代,俄罗斯大部分人口的日常饮食都有所恶化,人均肉类和奶制品消耗量下跌,导致总体的卡路里摄入量远低于世界卫生组织设立的最低标准。到经济情况较好的2008年时,俄罗斯的贫困人口还占到了40%,而紧接着又是经济的衰退。除了城市,乡村地区也是极度贫困,以至于出现了大量背井离乡的农业人口,他们把成千上万的村庄留给了老人,到2004年官方公布说全俄罗斯有13000个村庄里空无一人!人民的死亡率高升,而人均寿命迅速下降,虽然造成这一情况的直接因素也是酗酒和吸烟。
俄罗斯的出生率开始下降,进入到新世纪以后,人口还在以每年100万的数字递减,移民也是很多有能力的俄罗斯人的选择。我们知道,俄罗斯如此庞大的国土,按理说人口再增加一两倍都没有问题,而这种低出生率所造成的劳动力匮乏、消费萎缩,势必将造成俄罗斯未来经济复苏的难度。
本来俄罗斯的政治、经济形势已经乱得够可以了,但是没想到由于叶利钦的又一次重大的错误决策,又为俄罗斯引来了另一场灾难,这就是可怕的车臣战争!
车臣原本是新俄罗斯联邦89个自治单位中的一个,总人口约100万,面积相当于一个北京地区那么大。它虽然位于偏远的高加索边缘地带,但是这个地区蕴藏着丰富的石油与天然气资源,可谓是苏联地区油与天然气资源储存最多的地方。这导致了俄罗斯政府与车臣政府及俄罗斯的寡头资本家都想要控制此地,以使自己得到丰厚的利益,从而就导致了俄罗斯与车臣各方为争夺这块肥田而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和博弈【当然,这里的人民也是渴望独立的】。
车臣人是穆斯林民族,在历史上他们反抗过俄国沙皇的统治,1917年以后又反抗过苏联的统治,斯大林时期也曾将这个民族流放到中亚。1991年苏联解体前后,车臣也宣布了独立,当选的车臣共和国总统杜达耶夫经常公开蔑视俄罗斯中央政府的权威,又使车臣成为俄罗斯许多犯罪活动的基地。为此俄罗斯间谍几次试图密谋推翻杜达耶夫,可结果都失败了。
幻想用战争的胜利来提振个人威望和国家士气的叶利钦于是提出了军事手段解决的方针,但国家杜马以及很多军队将领都反对进行赤裸裸的军事干涉,此时的俄罗斯如果拥有宪政框架,那么后来的悲剧也就可以制止,但因为此时的总统权力独大,因此1994年12月11日,4万俄军被派往车臣执行欺世盗名的所谓“维和行动”。
叶利钦显然是高估了此时穷困潦倒、士气涣散的俄军战力,又低估了车臣人民在军事上的准备程度和作战能力。结果在最初的军事努力失败以后,车臣的首都格罗兹尼和整个车臣的领土就都变成了战场。猛烈的炮击让车臣的大部分城市变为瓦砾,人员伤亡也极其惨重,其中仅格罗兹尼就死亡了约4万人。阿富汗战争历时近十年,期间苏军阵亡共计1.4万人,但历时一年多的车臣战争中俄军的伤亡却超过了阿富汗战争。
如此残酷的战争,让俄军的野蛮基因大发作,比如1995年4月俄罗斯内务部的特种部队对一个村庄平民的屠杀,由此也更让车臣方面更加敌视俄方!也种下了未来严重伤害俄罗斯的车臣恐怖主义行为,由此又引发有普京时期的新一轮战争,战争中所积累的仇怨又引来绵延不绝的恐怖主义行为——如此的恶性循环,也让俄罗斯变得更加集权,也更加充满戾气!
俄军后来炸死了杜达耶夫,1996年8月,俄罗斯和车臣双方签署了和平协定,胜利的车臣人实际上取得了独立,他们得以保留自己的领土,尽管他们与俄罗斯的确切关系将如何定位还要留待将来才能决定。


【四】

1998年3月,叶利钦突然解散了切尔诺梅尔金政府,由此开始了叶利钦时代的第四个阶段,这也算是叶利钦执政的最后阶段了。
在最后的阶段,叶利钦个人的身体状况很差,他的精神状况似乎也不太正常,而由于他大权在握,所以这一阶段最为突出的特点,便成了走马灯似的更换政府——基里延科做了5个月总理,普里马科夫做了8个月总理,斯捷帕申政府更短命到2个月,期间叶利钦还曾一度想重新起用切尔诺梅尔金,但受到各方阻挠。最后被任命为总理的,就是我们大家所熟悉的普京了。
在这个最后的迷乱的阶段,叶利钦的用人标准已经不再是政绩了,比如说切尔诺梅尔金是在俄罗斯经济形势好转时被免职的【这里大家需要注意,经济就是这样,它会时不时出现危机,但在经济触底的时候,也会适当反弹,而一般不会长期低迷不振。可是由于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的冲击,1998年8月,原本脆弱的俄罗斯经济再遭重创,史称“八月危机”】。叶利钦的用人标准也不是价值取向,比如说基里延科接近于民主派,切尔诺梅尔金是一个寡头新权威主义者,普里马科夫、斯捷帕申和普京都是克格勃出身。
很显然,在最后的当政阶段,叶利钦看到了自己必将卸任总统的前景,而他也知道自己任上所犯下的那些错误乃至违宪举动——这是很可能被新一届政府所追究的(就像韩国那样)。因此,叶利钦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及其善后而开始不断玩弄权术,叶利钦身边的小圈子的行为也就日益短期化,而不可能为俄罗斯的长远利益打算,“八月危机”虽然有一定的必然性,但叶利钦的乖张、唐突的举措,无疑加重了这一危机——经历了多年独裁权力的异化,已经让当初那个“愣头青”的叶利钦消失不见,如今的他已经彻底蜕变为一个自私自利的病夫总统(这个时候叶利钦的身体已经很差,实际上已经不能再担负总统之责)!
正因如此,这时的叶利钦几乎遭到了各方的一致批评,包括原来拥护它的寡头派——根据当时的民调显示,叶利钦的支持率破天荒地下降到了1.7%!
如今我们已经非常清楚,普京正是叶利钦要找的那个接班人,很显然当时还一文不名的普京的第一特征就是“忠诚”,就是对那些曾经提拔他的人会投桃报李——而不管什么原则!下面让我们先简要了解一下这位俄罗斯未来(今天来说已经是当下)的风云人物: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洛维奇·普京出生于1952年10月的列宁格勒(也就是沙皇时代和现在的圣彼得堡),很显然他不属于受过赫鲁晓夫秘密报告、去斯大林化和东欧改革共产主义刺激下的“60年代一辈”(其实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都是这一代人),在很多观察家看来,普京显然就是“70年代一辈”,这一代人的普遍特征是:极其爱国但不热衷意识形态,既不是持异议者,也不是忠实的共产党员【实际上就是表象出了一定的犬儒色彩、投机色彩和实用主义】。
根据普京自己的叙述,他从少年时代起,因为受到那些“传奇间谍故事”的影响,所以一直梦想在苏联的情报部门工作(可见这是一个带点英雄情结的人),当他还是一个九年级的学生时,就跑到列宁格勒的克格勃总部去询问怎么样才是做最好的准备以便加入。普京被告知要去学习法律(其实差不多就是苏联的“王法”),后来他就进入了列宁格勒国立大学的法学院,在毕业之后果真被克格勃吸纳进了自己的组织。普京后来被派往东德的德累斯顿,在那里经历了两德的统一,回国以后普京曾在母校的大学里负责监视外国人的部门短暂工作过。
由于亲眼看到了东德的民心所向,普京意识到一个体系“建立在高墙和隔离物之上是不可能持久的”,所以在这个时候,相对于一些顽固的苏共党员,普京却表现出了一定的变革意识。1990年,当自由派改革者索布恰克(此人也曾是普京读书时的法学教授之一)被选为列宁格勒市长时,普京出于观念认同和私人情谊就做了索布恰克的助手,他当时负责国际事务,并因为工作不错而获得了出色管理者的名声。当索布恰克带头反对1991年的八一九政变时,普京坚定站到了市长一边,并从克格勃辞职——这也表现出了他的忠诚性格!
1995年,在索布恰克的要求之下,普京组织并领导了中间派改革政党“我们的家园(俄罗斯)”的圣彼得堡分部为杜马选举做好准备,索布恰克于1996年输掉了市长的选举,普京于是也跟着辞职。靠着运气和关系,普京很快到了莫斯科,在克里姆林宫的官僚机构里得以步步高升。有一种说法,就是普京的忠诚和善于做事的名声被叶利钦知道了,所以他把普京带到了莫斯科,并为他的高升铺平了道路。1997年3月,普京出任叶利钦总统的办公厅副主任,1998年7月他又被任命为克格勃的继承者联邦安全局的局长。1999年3月,他又兼任联邦安全会议主席。
在叶利钦的周围,有一个被称为“家族小圈子”的一伙人,他们也是叶利钦的亲密顾问,这其中除了叶利钦的女儿塔季扬娜,还有总统办公厅主任瓦伦丁·尤马舍夫(他后来成了塔季扬娜的丈夫)、后来成为普京总统办公厅主任的亚历山大·沃罗申和能量极大的商业寡头鲍里斯·别列佐夫斯基,这个别列佐夫斯基一度拥有俄罗斯国家主要电视频道全国电视网49%的股份,而且是实际的控股人。1996年,这个家族小圈子为叶利钦的连选连任立下了汗马功劳,实际上普京之所以能够顺利出任总理,也是因为普京的忠诚形象打动了他们,尽管那个时候的普京几乎不被大众所知,连一般政治精英也对他所知甚少——在此之前,受叶利钦知遇之恩的普京,他作为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领导者阻止了对据说牵扯到叶利钦家族成员和克里姆林宫高级官员的重大腐败和洗钱案件所进行的调查。普京还帮助他的前恩师索布恰克逃避因腐败罪名而被起诉!
很显然,一旦普京成为总统,那么按照他的性格,他一定会重赏那些忠于他的人,而惩罚那些跟他作对的人,因此那个能量不凡的“家族小圈子”开始推动普京成为新一届总统。1999年12月31日晚,人心尽失、病弱不堪的叶利钦突然宣布辞职,普京根据俄罗斯宪法规定出任代总统【2007年4月23日,叶利钦死于充血性心脏病,而戈尔巴乔夫至今还健在】。为此,原定于2000年6月举行的俄罗斯总统大选提前到了3月26日。而普京在成为代总统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签署了一项法令,使得叶利钦及其亲属免于被刑事起诉。
普京在担任总理期间,主要是负责处理车臣问题,结果引发了第二次车臣战争,这场战争开始于1999年8月26日,大致结束于2000年5月,俄罗斯以阵亡5200到14000人的代价重新夺回了对车臣的控制权。由于第一次车臣战争时期的盲动,促使车臣人走向激进,而助长了当地的宗教极端主义,按理说俄罗斯应该接受教训,不应轻启战端,可是普京是一个骨子里比叶利钦还要迷信暴力和强权的铁腕人物,此时的他也需要迎合一般俄罗斯民众的民族主义乃至大国沙文主义情绪,因此普京毅然决然地展开了俄罗斯的一副新面孔——在对付车臣恐怖分子日益猖狂的袭击时精力充沛、态度强硬而且毫不手软,甚至不惜以战争手段去解决问题!【由于这段历史距离今天才只有十多年,后来的俄罗斯之所以深受恐怖主义的伤害,一大主因正是叶利钦尤其是普京种下的,而俄军的野蛮表现、滥杀无辜更直接埋下了深深的仇恨;在解决这类恐怖袭击时,偏偏又表现出了普京政权冷酷无情的一面,因为他们似乎根本不把人质的安全放在心上,而一味追求最后的“辉煌战果”。这个问题在未来应该还会持续困扰俄罗斯,作为我们中国人,是不是也可以从中吸取一点前车之鉴呢?】【普京缺乏基本的人道情怀和责任意识,比如说2000年8月俄罗斯库尔斯克号核潜艇事故发生时,普京居然在最初的五天依然逗留在外地休假,到第十天才去接见死难官兵的家属,而且阻挠西方国家的救援行为,造成艇上118名官兵死亡。】【需要我们大家注意的是,有一些恐怖袭击很可能是被特务部门故意制造的,以便于为发动战争或者施加强力手段而制造借口。为了调查这些“恐怖袭击”案的记者都被暗杀了——由此可见,克格勃确实是一个阴险而可怕的组织。】
因为第二次车臣战争,默默无闻的普京一下子就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人物,那个“家族小圈子”为了普京能够赢得2000年大选,开始在每天晚上在俄罗斯最大的电视频道无休止地抨击普京的竞选对手,而同时颂扬普京在车臣的英雄事迹【那个时候也刻意隐瞒了普京曾经是克格勃的身份,因为苏联时期的克格勃确实没给俄罗斯人留下多少好印象】。
这里我们应该注意一个问题,就是从苏联时代进入到俄罗斯时代以后,随着实力的急剧衰退,俄罗斯人民开始有了一种深深的失落感,他们怀念过去的荣光,十分看重国家的强大,因此如果能够有一个人让他们可以勉强重温旧梦,那么他们肯定会拥戴他做最高领导人。俄罗斯民族向来被看做是一个走极端的民族,但是在艰难苦困的转型时期,俄罗斯人却普遍持有中左和中右的立场,而没有选择走回头路或者走其他极端路线,可是在受够了叶利钦时代的乱哄哄的民主、“无政府状态”之后,他们在内心也确实在呼唤一个政治强人的上台,给他们带来独裁式的稳定(俄罗斯社会严重的两极分化也是形成民粹主义的土壤)。因此普京在2000年3月的大选中,以得票率超过50%而当选为俄罗斯联邦第三届总统。
一个新的时代就这样开始了,时至今日我们还看不到这个时代的结束的迹象。


【五】

五短身材的普京(身高约170mm)刚上台时,还是一个羞涩的人,而且也想跟西方搞好关系,甚至幻想加入北约。可是谁能想到,时隔不久普京就像变了一个人。
勃列日涅夫时期,之所以能够维持1970年到1985年间的过得去的生活和军事实力,而没有落入发展的死胡同,其实是凭着大量的出口石油和天然气。进入普京时代以后,国际能源市场又出现了对俄罗斯有利的变化,因此石油和天然气出口的收入不仅让俄罗斯政府的收支达到平衡状态,而且还有了可以偿还外债的盈余。
按理说在这样一个有利的时机,俄罗斯应该深化自身的经济改革,以便为未来的俄罗斯经济提供充足的动力,可是,由于普京的权力野心,他在进行经济改革时却是那样不彻底,以至于他未来得以凭借经济手段来强化政治上的集权,而政治的集权进而又引发了经济上的倒退——最终又形成一个俄罗斯人短时期无法破解的恶性循环。【一个国家资源过多,其实不是好事,容易让国民形成不思进取、懒惰苟且的风气,容易变成“资源的诅咒”!】
比如说当自由化的经济改革指向当时俄罗斯最大的公司、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气生产厂家“俄罗斯天然气股份公司”时,普京出于政治上的考量而没有将其彻底私有化,依然让政府成为它最大的股东,进而将其控制在手里——普京将这家举足轻重的公司,视为权力的最大象征和源泉,日后这家公司也果真成为普京最有力的经济杠杆,无论是用于媒体、经济还是外交政策(比如对付乌克兰和西欧)。
由于学识所限,普京其实是不懂得西方的政治运作、也不明白民主自由的真谛的,因为这些东西就如同本人所一再强调的,对于长期浸淫在专制制度与文化中的人们而言,其实是很不容易弄明白的,必须下到很深的功夫、再加上良好的悟性才行!
就像咱们那位全世界到处表现惊人的素质一样,这里举两个例子普京出丑的例子吧:一次是他找到时任英国首相的布莱尔,希望对方通过给法院施压来引渡一位在英的俄罗斯异见分子,结果布莱尔不得不告诉他:“这在英国办不到,此事的决定权在法官手里,而不是英国政府”;另一次他找到时任美国总统的小布什,指出美国是假民主,因为总统是选举人团选出来的,结果小布什不得不善意提醒他道:“弗拉基米尔,千万别在公开场合这么说。不然大家都会知道你完全不了解我们的制度。”
正是因为俄罗斯的民主改革很不彻底,市场的自由化程度也不高,国内的人权状况不佳,这些方面都让美国和欧洲一些国家对俄罗斯加入北约心存疑虑。在主张北约东扩的美国看来,疲弱的俄罗斯丧失了影响自己后院事务的权力,理由显然是它继承了苏联的罪孽,而美国却有权对这一地区施加影响,因为这样做“符合美国的利益”——当时的美国总统是共和党的小布什,共和党在对待反自由力量一向比较强硬,所以美国在北约东扩问题上确实没有适当照顾俄罗斯的反应,这无疑更加刺激了长期反西方的俄罗斯民族主义情绪的复苏和高涨;而在另一方面,普京却不加反省,不去真正推动国家的民主和自由化,反而采取迎合民族主义的强硬态度,开始与西方结束蜜月期,走向越加严重的对抗——越封闭越集权,越集权越反自由,越引来敌视,越被敌视越刺激民族主义,从而越加重俄罗斯内部的集权——一个恶性循环在俄罗斯又形成了!
在这方面一个比较典型的事件就是发生于2008年8月初的“格鲁吉亚战争”(正好就是北京奥运会开幕期间)。话说格鲁吉亚原本是苏联的加盟国,了解一点苏联史的朋友都应该知道,斯大林就是格鲁吉亚一个鞋匠的儿子。
苏联解体后,格鲁吉亚也获得了独立,2004年1月4日,年仅36岁的萨卡什维利成为格鲁吉亚新一届总统,他的得票率高达惊人的96%!萨卡什维利选择了一条亲西方的道路,但又试图去处理好与普京的关系,以便争取莫斯科方面可以支持格鲁吉亚把脱离出去的两个省给重新统一到格鲁吉亚旗下。萨卡什维利跟美国紧密合作,高估了自身的力量,又低估了普京在维护自身安全利益上的强硬程度,所以当2008年8月7日深夜格鲁吉亚军队对其中一个独立省发动大规模攻击时,俄军予以军事干预,直插格鲁吉亚腹地,五天以后双方才达成和议,各自撤兵。这次战争共计造成850多人死亡,3.5万人流离失所。
如今又有2014年3月的克里米亚争端,致使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降至冰点,由此引来西方的经济制裁,2014年6月4日,原本于1997年被接纳进入八国集团的俄罗斯被排除在外(普京曾经还为俄罗斯加入八国集团而无比自豪)。


【六】

2004年3月,普京连任俄罗斯总统,赢得了71%的选票,由于当时严重的恐怖主义袭击(不管这个根源是什么),无疑成为普京进一步集权的理由,因此普京立即发动了一场“反宪法的政变”。
首先,普京以打击国际恐怖主义为名废除了地方州长的直接选举,他本人将任命地方州长,然后地方会议给这些任命盖上橡皮图章。
其次,独立的政治人物或激进反对派几乎不可能进入国家杜马,组建新政党的规则也收紧了。为了扼杀媒体自由,俄罗斯境内不断出现记者被暗杀的情况,比如2006年著名记者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娅的死(主要就是因为揭露俄军在车臣的暴行,以及调查一系列恐怖袭击背后的真相)。另外还有一些压缩自由的措施,其目的自然是强化个人的权力并扼杀反对派,至此普京治下的俄罗斯已经成为一个不自由的、劣质民主的威权政体。
2005年,受乌克兰橙色革命的冲击,普京迅速巩固了精英阶层和政治体制,从而确保了橙色革命不会在俄罗斯重演。普京的一些圈子人物还成立了一个绝对忠于他和现政权的群众性青年组织“纳什”,意思就是“我们自己人”,这个词含有很强的民族主义或沙文主义色彩,隐喻所有不属于“纳什”的人都“反对我们”,甚至是叛徒。这个组织出现不久,成员就超过了10万人,这个组织完全成了普京政府的另类工具,他们经常组织成员去抗议那些抨击政府的报社,或者西方国家的大使。这个组织【类似苏联和我国的共青团】出现后,很多异议人士和团体开始变得小心起来,谈论橙色革命的声音被压制下去。
2008年是普京第二个总统任期结束的日子,按照宪法规定他无法在继续参选下一届总统。为了保持自己的权力,普京把更为年轻、更为形象开明(身高也跟普京差不多)、也更容易控制的梅德韦杰夫推了出来,让他成为了新一届总统,梅德韦杰夫则任命普京做了自己的总理——这就是人们所谓普京、梅德韦杰夫的“权力二人转”。
芬兰学者多尔瓦宁《普京与梅德韦杰夫》一书序言里说:“虽然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二人合作的默契程度,但透过表面上的和谐的现状,我们也能发现两人有各自的方针路线。”梅德韦杰夫对普京不是亦步亦趋,甚至也想连选连任,而且也有一些自己较为开明的想法,但由于普京的巨大阴影,他实际上能做的很少。在梅德韦杰夫任期,他倒是推动了宪法的修订,这样就让俄罗斯总统的任期由4年变成了6年。2012年3月,普京再次当选为俄罗斯总统,按照当下的形势,他在2018年3月的胜选,似乎也并无多少悬念!
这样长期的近乎专制的统治,不仅仅是对于俄罗斯民主的破坏、对权贵利益集团的强化,也不仅仅是引发了俄罗斯人民自由的不断压缩,实际上它也产生了严重的经济后果:
第一,政治的集权化和腐败化造成经济发展的瓶颈,这是俄罗斯经济蛋糕做不大的主因。我们大家都知道,俄罗斯是一个全民福利不错的国家,教育、医疗的保障都做得不错,可是随着蛋糕越来越小,民众的平均福利也就越来越少(就像今天的古巴那样)。
第二,由于普京的强硬的对外政策,引来西方国家的制裁,这样又加重了俄罗斯的经济危机。
第三,普京治国无能,他是一个大权在握的“民选沙皇”,其实原本可以借着国际石油、天然气价格的有利时机来完善俄罗斯的经济结构,大力扶植俄罗斯的中小企业尤其是制造业,为俄罗斯经济的长远发展打下基础。但是普京全无此类作为,甚至于为了换得权力的巩固,不惜同西方开展新的冷战。【在叙利亚以及朝核危机等问题上,普京政府也扮演了一个阴险的角色,以致让俄罗斯成为人类文明的一个巨大威胁。】
全民福利是普京大搞民粹主义的手段,但是也证明了在民主制度下,民众多少还是可以享有部分应得的权益——虽然说苏联时期民众也有很多福利,这不像咱们政府如此不拿P民当回事!
前面已经提到了俄罗斯民族主义、民粹主义以及大国沙文主义观念的盛行,这里再重点谈一谈俄罗斯的社会分层问题:从1999年到2004年,按照历次民调显示,那些自认为自己属于“中产阶级”的人群从20%增加到了43%,他们中绝大多数是年轻人,受过教育,生活在大城市,感觉自己有很好的收入,对未来感到乐观。不过,客观测量表明,俄罗斯人的中产阶级的实际比例要低得多——而这就是我前面提过的俄罗斯民粹主义盛行的经济主因,因为这个国家愿意拿自由换取面包的穷人太多了,而穷人只能寄希望于强力政府的二次分配!
随着普京的集权,俄罗斯的官僚机构不断膨胀。根据最近一些年的统计,1990年的全苏联管理官僚机构的人员为66万人,到2000年时俄罗斯联邦官僚机构的人数已经达到了100万人,2006年更迅速蹿升至150万人!俄罗斯的腐败问题,可能比中国还严重,至少在透明国际的清廉指数排名比中国还低。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前共产主义国家的波兰,波兰的转型是非常成功的,人均国民收入不断追赶西欧国家,人均寿命也不断增长,而且因为公权力的被驯化导致“官不聊生”——2010年4月10日,波兰总统卡钦斯基一行近百人在赴俄参加纪念卡廷惨案70周年纪念活动途中遭遇空难,媒体在分析这次空难的原因时认为,这架“图-154”总统座机为何能“缝缝补补”一用就是26年,“原因在于政府自我要求要廉洁不愿意买,制度也让他们不能随意买”。】
普京对于苏联时期的一切,实际上是怀有好感的,苏联时期的歌曲和旗帜经常被他拿来使用。在文化的专制方面普京政府也做了很多,比如政府授权的学校历史教科书中恢复没有受到所谓“伪自由主义”污染的过去的观点,建造或者修复几年俄罗斯帝国时代和苏联时代的雕像;普京政府还将东正教视为国家宗教,在公立学校中,2002年以后就要求开设一门“东正教文化纲要”的课程。

为此获得2015年诺贝文文学家的那位白俄罗斯女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批评道:“苏联国歌回来了,共青团之歌还在,只是改名为《我们之歌》,执政党就是复制版的苏联共产党。总统大权在握,如同当年的总书记,拥有绝对权力。而代替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是东正教……”
在今天的俄罗斯,对于言论的压制已经与专制国家无二,比如近期的新闻报道中就指出,某些人因为在网络上转发了关于二战前斯大林与希特勒勾结的文章就被警察半夜抓去“喝茶”。【普京政权清算列宁,而放过斯大林,这种选择性别有意味。据我粗浅的分析,可能是因为列宁的表现中有所谓“卖国”因素,而斯大林却为俄罗斯人创造了光辉的历史记忆。清算列宁也是打压国内的新共产主义势力,而对斯大林网开一面,还是出于维护民族主义与大国沙文主义的需要。】
正是由于以上所说的种种情况,今天有很多人尤其是大城市的年轻人出来抗议普京,也就不难理解了。但是更多的青年学生实际上还是怀念旧时代,他们已经领教和体验到了什么是“资本主义”:不平等、贫困和厚颜无耻地炫富!他们的情绪激进,梦想进行革命,他们身穿红色T恤,上面绘制的是列宁和切·格瓦拉的画像!他们回敬喋喋不休的父母道:“别拿社会主义吓唬我们!”
可是由于今天的俄罗斯民众的生活依然可以维持,他们也深受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思想之害,不到痛处依然不会觉醒!我曾经指出,一个历史越是悠久的国家,它的传统影响力就越大,而其专制的历史越长,也就越发形成一种反民主、反自由的思想基因【就这一点而言,是我对于中国转型感到最忧虑的地方。】。民族主义、大国沙文主义是沙俄时代尤其是苏联时代的精神遗存,如今依然还是俄罗斯民族精神世界的一部分。人们依旧热切崇拜斯大林这个专制魔王,19到30岁的一般年轻人甚至依然认为斯大林是“最伟大的政治人物”!
由于前苏联时期70多年的极权统治,也造成了人们在各方面的蜕变和异化,就像一位西方学者在分析俄罗斯“寡头”的形成时所指出的:“即使有西方样板,这些大亨们的文化和精神背景仍然是独特的。他们生活在一个近百年经济和文化都根植在服从独裁者和领导权威的专制国家,他们生活在一个七十多年连最普通的人类本能、个人进取心和企业家精神都遭到压制,但仍一息尚存的社会。在经过西方土壤培育的市场经济到来的最初几年里,旧的思维方式盘踞在人们头脑中,很难轻易抹杀掉。”
无疑,就像美国的俄罗斯问题专家迈克尔·麦克福尔所指出的,俄罗斯过去所经历的是一场“未竟的革命”,经过叶利钦与普京时代的制度倒退,今天的俄罗斯显然需要二次转型,时间就在不远的未来!
当然,这里还是要强调一下我们中国的转型优势之所在,最核心的问题是如前面指出的我们的市场经济架构,另一方面,就是在民国时期,我们已经有过三十多年从事民主宪政的尝试和经验(俄罗斯却只有一天);而中国转型的另一个优势,就是我们没有长期与西方对抗的历史,也没有大国沙文主义传统,我们未来的民族主义相对俄罗斯还是要弱!
因此,我们应该对我们自身的转型怀抱一种谨慎之乐观!为了更加能够保证未来转型的顺利,我们当下除了做一些该做的事情外,更要加强学习,首先完成自我的启蒙!
必须再次强调,理解民主宪政与自由精神的内涵,那不是容易的事情!而身体力行理性、包容的自由精神,更是不容易的!让我们一起共勉吧!

回到 “世界史”

在线用户

用户浏览此论坛: 没有注册用户 和 1 访客